比！"那一巴掌的聲響我記了一輩子。記到這輩子。
「驚蟄。」我說出了畫名。
顧婉寧的笑裂了一道縫。
她的嘴角還翹著，但兩只眼睛死死盯著我，像受了驚的貓弓起脊背。
「姐姐，你說什么？什么驚蟄？」她歪了歪頭，眨了兩下眼。
「你不知道？」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?！改菦]事。反正你遲早會知道的?！?br>我不再說話。
角落里，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男人放下了筷子。他穿一件青灰色中山裝，左手戴了一串沉香珠子，面前的菜幾乎沒動。
秦遠山。**收藏界排前三的人，據(jù)說手里攥著四百多件名家真跡。
上一世我不認識他。但他后來接受雜志專訪時提過——某年在沈家的宴會上，看到客廳掛了一幅"驚蟄"。他說那筆觸不像十八歲女孩的手法。太深了，太狠了，像一棵從碎石縫里鉆出來的樹根。
此刻他沒有出聲。
但他在看我。
我放下水杯，站了起來。
「今天的酒我就不喝了。我先回房間?！刮覍ι蚪ㄈA微微點了一下頭，繞過椅子往門口走。
經(jīng)過顧婉寧身邊時，我停了一步。
湊到她耳邊，聲量只夠她一個人聽見。
「你畫里驚蟄那只蟲子的第三條腿，是向左彎的。你知道為什么嗎？因為我那天畫到一半手抽了筋，所以那一筆是歪的。全世界只有畫的人知道這件事?！?br>顧婉寧的臉白了。
第三章
沈家老宅有四層。分給我的房間在三樓走廊盡頭，挨著雜物間。顧婉寧的房間在二樓向陽面，窗簾是定制的，墻上掛著三幅畫。
我關(guān)上門，坐在床沿。
床墊很硬。枕頭是蕎麥殼的，大小姐用乳膠，多出來的蕎麥枕就塞到了這里。床頭柜上擺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只塑料杯。顧婉寧房間里用的是骨瓷。
上一世我在這間房里住了五個月。像一只被投進魚缸的淡水魚，怎么游都找不到出口。
走廊里傳來腳步聲。兩個人。一高一矮，一個穿高跟鞋，一個穿平底拖鞋。
王慧蘭和顧婉寧。
她們在我隔壁的雜物間門口停下了。隔著一面墻，聲音透過門縫漏進來。
「媽，她知道那幅畫的事。」顧婉寧的聲音低了下去，沒有了宴席上的甜軟，像砂紙刮在鐵皮上。「她說那只蟲子的第三條腿是歪的，那是真的，我臨摹了十幾遍都畫不出來。她怎么會知道？」
「你慌什么？一幅畫而已?！雇趸厶m的聲音不緊不慢?！杆惺裁醋C據(jù)？原稿在你手里，獲獎證書上寫著你的名字，評委會的記錄也是你的。她一個從鄉(xiāng)下來的孩子，誰會信她的話？」
「可是她和以前不一樣了?！?a href="/tag/guwanni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顧婉寧的語速快了起來?！干洗嗡貋淼臅r候，低著頭，看誰都怯生生的。這次她看我的眼神——媽，她好像什么都知道?！?br>「什么都知道又怎樣？」王慧蘭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。「婉寧，你聽我說。她是我親生的不假，可你在我身邊十八年了。我一手把你帶大，你叫我十八年的媽。這個家——你是我女兒。她算什么？一個被送走的孩子，一回來就鬧事。你放心，這個家有我在，誰也動不了你?！?br>我坐在隔壁的床上，一動不動。
媽，你說這話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那個被送走的孩子在福利院是怎么過的？冬天把報紙塞進窗縫擋風，洗衣粉用完了拿肥皂搓校服，發(fā)燒到四十度院長說等明天看看再說。你說她算什么——她是你從肚子里掉出來的一塊肉。你連看都沒看過她一眼。
鼻腔發(fā)酸。我按住了自己的膝蓋，攥了三秒，松開。
不哭。上一世哭夠了。
腳步聲遠去了。
我等了十分鐘，起身出門。
走廊很暗。我下了樓梯，穿過一樓的走廊，走到后花園的露臺上。
秦遠山站在欄桿旁邊。
夜風把他中山裝的衣角吹起來。他手里沒有酒杯，也沒有煙。宴席已經(jīng)散了，傭人在大廳里收拾碗碟，聲音隔著一扇落地窗傳過來。
他聽見腳步聲，轉(zhuǎn)過頭。
「你是沈家剛回來的那個孩子。」他說的是陳述句。
「秦先生?！刮易叩綑跅U另一端，隔了兩米。
「你剛才說的那幅畫——驚蟄——沈家客廳里掛著一幅，我看過?！顾恼Z速很慢，每個字都咬得清楚?！改钱嫴幌袷藲q的人畫的。筆觸太老。用筆的方式也不對——像是左手畫的，但刻意模仿右手的走勢。你是左撇子？」
我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「我六歲在福利院開始畫畫。左手握筆，可院長說左撇子不好，逼我改右手。我改了寫字，但畫畫改不過來。所以我左手畫，收筆的時候用右手按住手腕往回拉。時間長了，就成了那種筆觸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