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鈴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到處都亮著，亮得均勻，亮得沒有脾氣。但她心里有自己的鐘表——當日頭從東天升起，照在南天門的琉璃瓦上，反出刺眼的光，那就是白天了。她要穿上那身黑色束裝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，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，在那些明亮的地方穿行。。，是煩。太亮的地方，什么都藏不住。她臉上的表情，她眼底的情緒，她那些說不出口的心思，都會被光剝得干干凈凈，晾在所有人面前。所以她穿黑色。黑色吸光，黑色是她的殼。，說她不好接近，說她像一柄沒出鞘的刀，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傷人。她聽見了，不反駁，也不解釋。她只是把黑色的衣領豎得更高一些，把臉藏得更深一些。?！澳阌衷谶@里?！?，看著遠處的人間。已經(jīng)是傍晚了，晚霞燒得正旺，像是誰在天邊點了一把火。她喜歡這個時辰——光開始暗了，顏色開始濃了，一切都變得柔軟起來。，手里拎著一壺不知道從哪順來的酒?！澳悴豢赐硐?，看什么呢？”孟婆問。。她在看云臺那邊。一群舞坊的仙女聚在一起，嘰嘰喳喳地指著天邊的紅云。她們穿著彩色的裙子，在夕陽里像一群蝴蝶。領頭的那個穿著鵝**的舞裙，轉(zhuǎn)了一個圈，裙擺飛起來，引來一陣笑聲。，然后移開了?！皼]什么?！?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不會是羨慕她們吧？”。
“別皺眉，”孟婆說，“你皺眉的樣子像個老**。”
“你才像老**。”女土蝠難得回了一句嘴。
孟婆笑得更厲害了，把酒壺遞過來。女土蝠猶豫了一下，接過去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辣得她直咳嗽，孟婆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拍手。
“你該多笑笑，”孟婆說，“你笑起來沒那么嚇人?！?br>“我沒笑?！?br>“你看，你又皺眉了。”
女土蝠不說話，把酒壺扔回去。她轉(zhuǎn)過身，沿著南天門的城墻走。城墻很高，墻磚是白色的，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藍光。她走路沒有聲音，黑色的衣擺拖在地上，像一條無聲的蛇。
孟婆跟在后面：“你又去哪？”
“回去?！?br>“回哪？你住的地方不是在東邊嗎？”
女土蝠沒停。她沿著城墻一直走，走到南天門的轉(zhuǎn)角處，那里有一棵老槐樹，不知道長了多少年，枝干扭曲，葉子稀稀拉拉的，和天庭那些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的花木不一樣。
她在樹下站定，仰頭看。
槐樹的最高處，掛著一串風鈴。風鈴是銅做的，已經(jīng)銹了，風吹過的時候發(fā)出沙啞的聲音，像老人在咳嗽。
“你還留著呢?！泵掀抛飞蟻恚戳艘谎埏L鈴，“都多少年了?！?br>女土蝠沒說話。她伸手摸了摸樹干，樹皮粗糙，硌得手指疼。但她沒有縮手。
那串風鈴是亢金龍掛的。
很多年前——她已經(jīng)記不清是多少年前了——她和亢金龍還是剛升入天庭的小星君。那時候的亢金龍不像現(xiàn)在這樣沉穩(wěn)，他愛笑，愛鬧，愛騎著馬在天庭到處亂竄。有一次他騎著馬從南天門沖出去，差點撞上巡邏的天兵，被罰在這里站了三天三夜。
女土蝠陪他站了一天。
第二天亢金龍就趕她走，說她一個女孩子，不用跟著受罪。她不走。亢金龍就拿繩子在樹上綁了一串風鈴，說：“你聽，風吹的時候，就是我讓你回去呢?！?br>她聽了。風鈴響的時候，她走了。
但從此以后，她每次經(jīng)過這里都會停下來，聽一聽風鈴的聲音。沙啞的，笨拙的，像一個不太會說話的人，在笨拙地表達著什么。
“你說，”女土蝠忽然開口，“他為什么總喜歡騎馬亂跑？”
孟婆靠在樹上，想了想：“大約是因為……自由吧。”
“自由？”
“天庭什么都好，就是沒有自由?！泵掀耪f，“你以為那些上仙們?yōu)槭裁聪矚g喝酒、喜歡看舞、喜歡**？因為不喝酒的時候，他們清醒著，清醒著就知道自己哪兒也去不了?！?br>女土蝠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不是上仙?！彼f。
“誰？”
“亢金龍。”
孟婆看了她一眼，沒接話。
風鈴又響了一聲，沙啞的，像一聲嘆息。晚霞已經(jīng)完全落下去了，天色暗下來，月亮從東邊升起來，冷冷的，白白的，照在女土蝠的黑色束裝上，像給她鍍了一層霜。
“回去吧?！泵掀糯蛄藗€哈欠，“怪冷的?！?br>女土蝠站著沒動。
孟婆搖搖頭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走了幾步又回頭：“你那串風鈴，該換了?！?br>“不換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女土蝠抬起頭，看著那串銹跡斑斑的風鈴。月亮掛在它后面，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個瘦長的、孤獨的人。
“換了就不是原來的聲音了?！彼f。
孟婆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拍了拍女土蝠的肩，轉(zhuǎn)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女土蝠一個人在樹下站了很久。
她想了很多事。想亢金龍第一次出現(xiàn)在她面前的樣子——那時候她剛被任命為二十八星宿之一，一個人站在殿外，不知道往哪走。亢金龍騎著馬從她身邊經(jīng)過，看了她一眼，忽然停下來。
“你是女土蝠？”
她點了點頭。
“跟我來?！彼f，然后騎著馬慢慢走，讓她跟在后面。
她跟在馬**后面，走過了大半個天庭。一路上亢金龍一句話都沒說，她也沒說。但她記住了那條路——記住了每一座宮殿的位置，每一條回廊的走向，每一棵樹的樣子。
因為她后來再也沒有走過那條路。
后來她才知道，亢金龍帶她走的是捷徑。他沒有繞遠路，沒有讓她去拜見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君，沒有讓她去應付那些繁瑣的禮節(jié)。他直接把她帶到了二十八星宿的駐所，丟下一句“這是新來的”，就走了。
那是她第一次覺得，天庭也沒那么冷。
風鈴又響了。
女土蝠閉上眼睛，聽那個沙啞的聲音。風聲、鈴聲、月光、樹影，一切都和多年前一樣——除了那個人。
亢金龍已經(jīng)很久沒來找她借馬了。
她聽說他最近總跟月老和奎木狼**，沿著天庭跑，賭注是從人間得來的冰晶。她想象他騎**樣子——腰挺得很直，頭發(fā)被風吹散，衣服獵獵作響，像一支離弦的箭。她想象他笑的樣子——大概還是和以前一樣，聲音很大，很遠都聽得見。
她忽然很想看看他。
不是想說什么，就是想看看。看他騎馬從遠處跑來的樣子，看他翻身下**樣子，看他站在夕陽里擦汗的樣子。什么都不用說，看一眼就夠了。
女土蝠睜開眼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她沒有往東走——她沒有回自己的住處。她沿著城墻，拐了一個彎，朝西邊走去。西邊是天馬廄，是天河，是那個人常常走的路。
月亮很高了，天河的水面上泛著銀光。她站在河岸邊，看著河水無聲地流。
遠處傳來吳剛砍樹的聲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誰在敲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。河面上倒映著她的影子——黑色的，瘦長的，孤零零的。她看著那個影子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“你站在這兒干什么？”她對自己說，“像個傻子?！?br>然后她聽見了腳步聲。
不是天兵巡邏的腳步——天兵的腳步整齊劃一，像機器。這個腳步聲不一樣，散漫，隨意，偶爾停頓，像是在看什么東西。
女土蝠沒有回頭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在她身后停下來。她聞到了馬匹和草料的氣味，還有一股淡淡的汗味。
“你來了?！彼f。
身后的人頓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她會先開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？”
女土蝠看著河面上多出來的那一道倒影，嘴角動了動——那是她很多年沒有過的表情，不屬于笑，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。
“整個天庭，只有你會這個時辰走這條路。”她說，“只有你?！?br>身后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那個人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。他穿著一身舊官服，腰上掛著一串鑰匙，手里拎著一個布袋。月光照在他的臉上，算不上好看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站在這兒干什么？”他問。
女土蝠看著河水，沒有回答。
他也沒追問。他蹲下來，把布袋打開，從里面掏出一把草料，撒在天河里。草料浮在水面上，隨著水流慢慢漂走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女土蝠問。
“喂魚。”
“天河里沒有魚?！?br>“萬一有呢？”他說，語氣很認真。
女土蝠看了他一眼，覺得這個人不是傻子，就是在裝傻。但她沒說出來。她只是蹲下來，也看著那些草料漂遠。
兩個人就那樣蹲在天河邊，看著一堆草料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誰都沒說話。吳剛還在砍樹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在給他們的沉默打著節(jié)拍。
過了很久，女土蝠站起來。
“我走了?！?br>“嗯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她沒有回頭，背對著他問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身后沉默了一瞬，然后那個聲音響起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沒有名字。就叫我……養(yǎng)**?！?br>女土蝠的嘴角又動了動。這一次，她知道那是笑了。
她沒有讓他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