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回1915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**轟！**，氣浪把我掀飛出去。耳朵里全是**呼嘯的聲音?！袄栉臅?！下輩子——我還跟著你打天下！”，滿臉是血。喊完他就跳下了懸崖。，胸口三個(gè)血洞正往外冒血。三十四歲，紅六軍團(tuán)五十二團(tuán)一營文書黎小兵，今天要死在這兒了。。。。**啪！**。?！靶♂套?！裝死？！”。，嘴里叼著旱煙桿，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。。
**辣的疼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細(xì)，嫩，虎口沒有繭子。只有幾個(gè)血泡，在雨水里泡得發(fā)白。
身上是件破中山裝，全是泥。腳上的皮鞋張了口，雨水正往里灌。
“還愣著？！”那人又舉鞭子，“真當(dāng)自己是少爺了？！”
記憶涌進(jìn)來。
黎小兵。十五歲。常德糧行少爺。家道中落，姐姐被逼嫁給縣衙師爺?shù)纳祪鹤?。我把那傻子推進(jìn)河里，逃到這兒。
在湘西辰州碼頭扛活第三天。
“去！丙字三號(hào)船！苞谷包！”監(jiān)工老吳踹我一腳，“少一包，今晚別吃飯！”
我爬起來，沖進(jìn)雨里。
雨大得像天漏了。辰州碼頭泡在水霧里，腳夫們光著膀子扛貨，號(hào)子聲混著雨聲。
我找到丙字三號(hào)船。苞谷包堆成小山。
“新來的？”旁邊一個(gè)老腳夫瞥我一眼，“細(xì)皮嫩肉，扛得動(dòng)？”
我沒說話，抓起扁擔(dān)。
蹲身，咬牙——
“起！”
苞谷包離地，壓上肩膀。脊椎“嘎巴”一聲響。
太沉了。
一百斤，壓在餓了三天的人身上。
我咬著牙往前走。雨水混著汗水流進(jìn)眼睛，肩膀磨破了，血滲出來。
一趟。
兩趟。
三趟。
到第五趟，腿開始抖。眼前發(fā)黑。
“小子，不行就歇?！崩夏_夫說。
我搖頭，又扛起一包。
不能歇。歇了沒飯吃。沒飯吃，就得死。
困牛山上沒死成，不能死在這兒。
第六趟。
走到跳板中間，腳下一滑。
人往前栽。苞谷包砸在跳板上，“砰”的一聲，麻繩崩開，苞谷粒灑了一地。
我趴在水里，泥漿灌進(jìn)嘴。
“**！糟蹋糧食！”
老吳沖過來，一腳踹在我腰上。
我滾下跳板，掉進(jìn)江里。
水很冷，直往口鼻里灌。我拼命掙扎，身子往下沉。
要死了？
不甘心！
老子挨了三槍都沒死，不能淹死在這兒！
我蹬腿亂抓，抓住一根漂過的竹竿。借著浮力爬上岸，趴在石板上咳水。
“還沒死？”老吳蹲下來，用鞭子挑我下巴，“灑一包糧，扣三天工錢。有意見？”
我抬頭看他。
雨水從頭發(fā)滴下來，流進(jìn)眼睛?？床磺迥槪豢匆娔堑腊?。
“沒意見。”我說。
聲音很平。
老吳愣了下，咧嘴笑了：“行，有種?！?br>他站起來喊：“讓他去洗船！洗不干凈，今晚別吃飯！”
洗船。
最臟的活。
我拖著濕身子爬上船。艙底黑漆漆的，臭味撲鼻——糞尿、爛菜葉、死老鼠。
我摸到破掃帚，開始干活。
一鏟一鏟清污物，一桶一桶潑江水。手上血泡破了，膿血混著污水。
干了很久，天黑了。
艙底終于露出木板。我癱坐在角落，渾身散架。
懷里掉出個(gè)東西。
半個(gè)饃。油紙包著，已經(jīng)泡爛了。
昨天老腳夫偷偷塞的，我沒舍得吃。
現(xiàn)在成了一團(tuán)爛泥。
我盯著看了很久。
抓起來，塞進(jìn)嘴里。
咸的?；熘?、汗和血的味道。
慢慢嚼，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咽下去的，不只是饃。
***
夜里，我躺在碼頭貨棧的通鋪上。
幾十號(hào)人擠一起，鋪上是發(fā)霉的稻草。鼾聲、磨牙聲響成一片。
我睡不著。
一閉眼就是困牛山。二娃跳崖前那張臉。
手伸進(jìn)懷里，摸到個(gè)硬東西。
油紙包。
我愣了下，小心掏出來。
巴掌大的油紙包，裹得嚴(yán)實(shí)。撕開縫線，一層層打開。
最里面是張紙。
泛黃的紙，折著。
就著窗縫透進(jìn)的月光，我展開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：
“**四年五月初九，督糧署密令：征糧三千石，運(yùn)往漢口，供北軍第三師?！?br>下面蓋著章：“辰州府督糧署”。
**四年？
1915年？
我猛地坐起來。
今天是什么日子？
我輕手輕腳下鋪，摸**棧門口。守夜老頭在打盹，墻上貼張告示。
就著燈籠光，我看清日期：
****四年五月初七。**
還有兩天。
兩天后，辰州府要征三千石糧，運(yùn)往北方。
北方……
腦子里閃過破碎的記憶——袁世凱，稱帝，護(hù)**……
這三千石糧，是給北洋軍**護(hù)**的軍糧。
歷史，就這樣攤在我面前。
我把油紙包重新裹好，塞回懷里。
躺下時(shí)，手心全是汗。
這東西哪來的？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，它能惹殺身之禍。
也能……做點(diǎn)事。
黑暗中，我睜開眼。
三十四歲老兵的眼神，和十五歲苦力的眼神，慢慢重在一起。
困牛山那團(tuán)火，還沒滅。
它燒過十九年時(shí)光，在這雨夜，在這年輕身體里——
又燒起來了。
***
天沒亮，貨棧里炸了鍋。
“起來！都起來！”
疤臉張帶著三個(gè)穿黑褂子的漢子沖進(jìn)來，手里的燈籠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搜！挨個(gè)搜！”
黑褂子開始翻箱倒柜。破鋪蓋被抖開，爛衣服扔了一地。
搜到我時(shí)，疤臉張親自上手。
他把我從頭摸到腳，連鞋底都掰開看了。手伸進(jìn)我懷里時(shí)，停了一下。
“藏的什么？”他盯著我，眼睛在燈籠光里像刀子。
“沒……沒什么?！蔽衣曇舭l(fā)顫——這次不是裝的。十五歲的身體對(duì)恐懼有本能反應(yīng)。
疤臉張的手在我懷里掏了半天，只摸出三個(gè)銅板。
“就這？”他咧嘴笑，把銅板揣進(jìn)自己兜里，“孝敬爺了?！?br>我沒說話。
他盯著我看了幾秒，突然一巴掌扇過來。
“啪！”
臉**辣地疼，嘴里嘗到血腥味。
“小子，別以為老子不知道?！卑棠槒垳惖轿叶?，聲音壓得只有我能聽見，“你身上有股味……官府的味。”
我渾身冰涼。
“不過老子今天心情好?！彼逼鹕恚牧伺奈业哪?，“滾去扛活。今天卸鹽，少一包，打斷你的腿。”
黑褂子們搜完，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老腳夫陳老倌走過來，遞給我一塊破布：“擦擦。”
我接過布，擦掉嘴角的血。
“他知道了?！蔽业吐曊f。
“知道個(gè)屁?！标惱腺泥托?，“他要真知道，你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在牢里了。詐你呢?！?br>“那銅板……”
“就當(dāng)喂狗了?！崩夏_夫系好草鞋，“活著比銅板重要?！?br>***
今天的貨船裝的是川鹽。
竹篾編的鹽包，每包一百五十斤。比昨天的苞谷包重一半。
我站在跳板前，看著腳夫們一個(gè)個(gè)扛著鹽包上船下船。他們的肩膀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老繭。
“丙字七號(hào)！黎小兵！”
監(jiān)工喊我的名字。
我走上前，把扁擔(dān)穿進(jìn)鹽包的麻繩。蹲身，咬牙——
“起！”
鹽包離地的瞬間，我聽見自己脊椎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**。
太沉了。
150斤，壓在一個(gè)餓了三天、十五歲的身體上。
我踉蹌了一步，差點(diǎn)栽進(jìn)江里。
“廢物！”疤臉張?jiān)诓贿h(yuǎn)處罵。
我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汗水糊住眼睛，鹽包粗糙的表面磨破肩膀的皮，血滲出來，混著汗水，蜇得生疼。
一趟，兩趟，三趟……
到第五趟時(shí)，腿開始發(fā)抖。眼前發(fā)黑，耳朵里嗡嗡響。
“小子，不行就歇會(huì)兒。”旁邊一個(gè)中年腳夫低聲說。
我搖搖頭，咬著牙又扛起一包。
不能歇。
歇了，今天的工錢就沒了。沒工錢，就沒飯吃。沒飯吃，就活不下去。
活不下去，怎么報(bào)仇？怎么救姐姐？
怎么……在這亂世里活下去？
第六趟。
走到跳板中間時(shí)，腿一軟，整個(gè)人往前栽。
鹽包脫手，砸在跳板上?！芭椤钡囊宦?，竹篾裂開，白花花的鹽灑了一地。
我趴在跳板上，喘得像條快死的狗。
“**！糟蹋東西！”
疤臉張沖過來，一腳踹在我腰上。
我滾了一圈，又掉進(jìn)江里。
這次，我沒掙扎。
任由身子往下沉。
水很冷，冷得刺骨。我睜開眼，看著渾濁的江水從眼前流過。
要死了嗎？
就這樣死在1915年的辰州碼頭？
突然，胸口傳來一陣灼熱。
是那個(gè)油紙包。
它在發(fā)光。
金色的光，透過衣服，透過江水，照進(jìn)我眼睛里。
一股暖流從胸口涌出，瞬間流遍全身。
我猛地蹬腿，沖出水面。
爬上岸時(shí)，渾身濕透，但一點(diǎn)都不冷。
反而……暖洋洋的。
疤臉張站在岸邊，瞪大眼睛看著我。
“你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我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水。
“鹽錢，從我工錢里扣?！蔽艺f，“還有事嗎？”
疤臉張愣了半天，才罵了句：“**，見鬼了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摸了**口。
油紙包還在。
但感覺……不一樣了。
***
夜里，我又去了江邊。
就著月光，我掏出油紙包，一層層打開。
那張紙還在。
但紙的背面，多了幾行小字。
就著月光，我仔細(xì)看：
“辰州青龍幫，三當(dāng)家胡三，原北洋新軍哨官，掌碼頭貨運(yùn)。五月初九，軍糧船第三艘，底艙有夾層?！?br>我盯著這幾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夾層？
藏了什么？
我收起紙，抬頭看江面。
貨船黑壓壓地泊在江邊，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。
其中一艘，底艙有夾層。
里面藏著什么？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，機(jī)會(huì)來了。
一個(gè)從碼頭苦力，往上爬的機(jī)會(huì)。
我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腳步很穩(wěn)。
胸口很暖。
困牛山的那把火，燒得更旺了。
（未完待續(xù)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