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：泥淖
楔子
至元五年（1339年）臘月，大都。
大雪已連下了三日，把皇城的琉璃瓦蓋得嚴嚴實實。中書右丞相伯顏坐在暖閣里，面前的炭火燒得正旺，他卻覺得脊背發(fā)涼。
一封來自***急報攤在案上，已被他翻來覆去讀了不下十遍。那上面的字跡潦草倉促，卻每一筆都像刀子似的扎進他眼里——“**行省掾范孟端，詐為詔使，入省署，殺平章政事月魯帖木兒、左丞劫烈、廉訪使完者不花、總管撒里麻等大小官員數(shù)十人，自稱**都元帥，拘收衙門印信，封鎖黃河渡口?！?br>伯顏把急報往案上一拍，胡須顫動。
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小吏，憑什么？
他哪里知道，那個小吏在動手之前，已在行省衙門的墻壁上寫過一句詩。若是他讀得懂漢文，或許早該警覺——
“埋沒青鋒二十春。”
而此時，那把埋沒了二十年的青鋒，已被鮮血淬過了。
一
汴梁城的春天來得遲。至元四年二月底，黃河上的冰才剛剛化盡，河面上浮著碎裂的凌片，在日光下閃著冷白的光。**江北行省的衙門坐落在城北，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，青磚灰瓦，門前蹲著兩只石獅子，獅子的鼻孔里還掛著去冬的蛛網(wǎng)。
范孟端每日從家到衙門，要走半個時辰的路。說是家，不過是城東一條窄巷里租來的兩間土房，屋頂漏雨，墻腳生苔。他今年四十歲了，卻像一棵長在墻縫里的草，怎么也伸展不開。他的面孔瘦削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唯獨一雙眼睛還亮著，像沉在水底的炭火，看不分明，卻始終沒有熄滅。
這天早上，他走到衙門側(cè)門，迎面碰上理問金剛奴。金剛奴是**人，生得膀大腰圓，一身錦緞袍服裹著肥碩的身軀，看見范孟端，腳步也不停，只拿眼角掃了他一下，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。
“范掾史，今日又來得早啊?？墒亲蛞箾]飯吃，趕早來衙門喝粥？”
范孟端低了頭，快步走進門去。身后傳來金剛奴粗嘎的笑聲。
他在**行省做掾史已經(jīng)快十年了。掾史是什么？說白了就是個抄抄寫寫的文書小吏，不入品，不敘階，連衙門里的正式編制都算不上。**命官有品級，從一品到九品，哪怕是九品芝麻官，好歹也是個“官”。而掾史只是“吏”，一輩子在文書堆里打滾，永遠沒有出頭之日。
元朝的法度，**人居上，色目人次之，**最下。行省里的**大員，清一色是**人和色目人。平章政事月魯帖木兒，是行省的最高長官，出入皆有儀仗護衛(wèi)，連走路都有人攙扶。左丞劫烈，專管錢糧賦稅，家里的銀子堆得像小山。廉訪使完者不花，掌管一路刑獄，審案時眼皮都不抬，只拿手一指，人便拖下去打了。
這些人，范孟端一個也夠不著。他夠得著的，只是金剛奴這樣的中低級官吏，可即便如此，他也要低頭彎腰，陪著小心。
他不是沒有努力過。年輕時在內(nèi)臺做知班，管的是朝會的儀仗班次，雖然也是微末小吏，好歹離天子近些。可他既沒錢送禮，又不善結(jié)交，沒兩年便被發(fā)遣回了原籍**，說是“候補聽調(diào)”，一候就是十年。
十年。鐵杵都磨成針了，他卻連個正式的位置都沒候到。
二
范孟端坐到自己的案前，開始抄寫公文。他的字寫得極好，一筆一劃，端正有力，可惜這好字只有在謄寫別人擬好的文稿時才用得上。他從來無權(quán)起草一份公文，更不用說參與任何決策。
他的案子擺在東廂房靠墻的位置，正對著通往正堂的回廊。正堂是平章政事和諸位大員議事的地方，平日里大門緊閉，只有傳喚才得入內(nèi)。在正堂和東廂之間，隔著一道磚墻，墻上原先刷著白灰，年月久了，有些地方起了皮，斑斑駁駁的。
范孟端握著筆，手腕懸著，墨落在紙上，心里卻走得很遠。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書?！洞呵铩贰蹲髠鳌贰妒酚洝?，他都能背。二十年前，他也曾意氣風發(fā)，以為自己學了一身本事，總能博個功名。可二十年過去了，他連個舉人都沒中過——元朝的科舉停停開開，**的名額本就少得可憐，更何況他既沒有門路，也沒有銀子去打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