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楔子·最后一盞茶
我死的那天，長安街下了整整一夜的雪。
說死也不太準(zhǔn)確——我是被一杯毒酒灌下去，然后被人從摘星樓頂推下去的。三層樓高，脊骨斷裂的瞬間，我聽見我那位溫潤如玉的未婚夫站在樓上，用他一貫溫柔的聲音說：“處理干凈些，明日還要迎娶三公主。”
三公主。
我的親妹妹。
血從喉嚨里涌出來的時候，我忽然想笑。十年，我輔佐他從一介白衣做到當(dāng)朝首輔，替他擋過刺客、籌過糧草、抄過世家、樹過政敵。滿京城都說顧青嵐是個女諸葛，可女諸葛算盡了天下事，唯獨(dú)沒算到自己枕邊人的心。
他用我的謀略除掉了所有對手，用我的銀子養(yǎng)出了自己的嫡系，用我的命鋪好了最后一步登天路。
最后一步，就是娶三公主，成為真正的皇親國戚。
“姐姐，別怪我。”我妹妹的聲音從高處飄下來，甜得像摻了砒霜的蜜糖，“你太聰明了，聰明到……讓人害怕?！?br>我看著滿天大雪落在我的臉上，混著血水流進(jìn)眼睛里。長安街的燈籠在遠(yuǎn)處明明滅滅，像一排排冰冷的眼睛。
我在心里發(fā)誓——
若有來生，我要讓你們所有人，跪著把我走過的路再走一遍。
然后我閉上了眼。
然后我睜開了眼。
2 第一章·茶香識舊人
我醒來的時候，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頭頂是發(fā)黃的帳子，鼻尖是陳舊的茶味。
窗外有人聲，嘈雜而鮮活，是那種街市才有的熱鬧。我動了動手指，骨節(jié)分明，細(xì)瘦但有力——這不是首輔夫人那雙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手，這是一雙常年勞作的手。
我翻身坐起來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一間逼仄的小屋，墻角堆著幾筐茶葉，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，銅鏡里映出一張陌生又年輕的臉。
這不是我的身體。
但我認(rèn)得這間屋子——長安街盡頭，漱玉茶館。
十年前我曾在隔壁的濟(jì)世堂抓過藥，彼時這家茶館的老板娘是個瘸腿的寡婦，沉默寡言，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。
我起身推開窗。
長安街的喧囂撲面而來，販夫走卒、錦衣華服、車馬粼粼，這條京城最繁華的大街，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。只不過，遠(yuǎn)處那座未來會拔地而起的摘星樓，現(xiàn)在還是一片空地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挽起袖子。左邊小臂內(nèi)側(cè)，有一塊拇指大小的青色胎記，形狀像一片茶葉。而在我的記憶里，這塊胎記屬于一個人——
漱玉茶館的老板娘，宋茗。
那個在濟(jì)世堂賣茶的瘸腿寡婦，那個我從沒多看過一眼的……我自己。
我忽然就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。
原來重活一世，我變成了自己曾經(jīng)擦肩而過的路人。
這倒是有意思。
我正笑著，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爭吵聲。我推**門，順著吱呀作響的木梯走下去，茶館前廳的景象讓我停住了腳步。
一個穿著青色襕衫的年輕男子站在柜臺前，被三個地痞模樣的人圍著。為首那個*******正揪著他的衣領(lǐng)，嘴里罵罵咧咧：“欠債還錢天經(jīng)地義，你爹死了債沒死，要么還錢要么把這茶館的地契交出來，不然今天卸你一條胳膊！
年輕男子不過十七八歲，清瘦單薄，被揪得踉踉蹌蹌，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。
我靠在樓梯扶手上，瞇著眼看了片刻，然后開了口：“多少錢？”
胖子回頭，打量了我一眼，大約覺得一個女人不足為懼，便不耐煩道：“白銀三百兩?！?br>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身體的記憶——茶館賬面上一窮二白，連今天的米錢都還沒著落。
但我笑了。
三百兩？上輩子我?guī)褪捬苣?**籌措軍餉的時候，動輒就是幾十萬兩的流水。三百兩在我眼里，跟三文錢沒什么區(qū)別。
我對那胖子說：“給我三天?！?br>“三天？”胖子嗤笑一聲，“你拿什么還？你這條命值三百兩？”
我慢慢走過去，從柜臺上拿起一只茶杯，在手里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茶是涼的，不知放了多久，但還殘留著一縷極淡的香氣。我放在鼻尖聞了聞，是大葉種曬青毛茶的底子，年份不短，但發(fā)酵過了頭，苦澀壓住了回甘。
“三天后你再來?！蔽也痪o不慢地說，“若是還不上，這茶館連帶著我這個人，隨你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