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管不了。村里說想收回去，我說行。最后一天，我把閘拉開。
水庫的水放了一整天。
水庫的水放了一整天。
從早上五點到傍晚。我蹲在壩上等了十二個小時。太陽從山背后升起來，從頭頂上移過去，落到對面的山脊上。泄洪閘是老式的手動閘，閥盤轉(zhuǎn)了不知道多少圈，手心磨出了一排水泡。我甩了甩手，接著轉(zhuǎn)。水面往下降。壩腳的石塊一層一層露出來。石塊上有我爸用水泥補(bǔ)過的痕跡。他自己和的砂漿，抹得不平，干了以后像疤。
傍晚六點，最后一片水洼也干了。夕陽照在庫底，淤泥反射出一層暗沉沉的油光。我沿著泥灘往最深處走。我爸說過，水最深的那個地方，別看。
我沒聽他的話。我走到那個位置。腳底下踩到一個硬東西。
是金屬的質(zhì)感。冰涼的，帶著一層綠色的銹。
我蹲下去，用手把淤泥扒開。
扒了大概十公分。一個青銅鼎的耳子露出來。蟠*紋。紋飾完整，鑄造工藝是陶范法，不是現(xiàn)代仿品。我讀考古七年，從來沒想過第一件經(jīng)手發(fā)掘的青銅器會在我爸的魚塘底下。
我蹲在淤泥里。手在抖。
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。
我爸不是漁民。他是地質(zhì)隊的。
一個搞地質(zhì)的人，為什么要在荒山坳里包水庫養(yǎng)魚？養(yǎng)了二十年？一條魚沒養(yǎng)出來還要接著養(yǎng)？
我把手機(jī)掏出來。信號兩格。泥土糊在屏幕上面。手指一劃泥就刮花了。翻到通訊錄。找許知行。電話響了兩聲就接。
"余念？怎么想起來打給我？"
"許老師。"我的聲音有點啞，"您現(xiàn)在有空嗎？我給您發(fā)個定位。"
"什么事？"
"我在我爸的水庫里。水放了。底下有東西。"
許知行沉默了三秒。他是那種極其冷靜的人，六十出頭，省考古所副所長，我研究生導(dǎo)師。他沉默的時候說明他在想。三秒之后他說了一句話。
"**是不是搞地質(zhì)的？"
我說："是。"
他掛了電話。再打過來的時候已經(jīng)在車上。"別讓任何人靠近。等我。四十分鐘。"
我掛了電話。
岸上的人還沒走。有人在抽煙，有人在刷手機(jī)。有幾個小孩在泥灘邊上跑來跑去。我站起來。我的褲腿全是淤泥，鞋里灌滿了泥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