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地鐵里的半張笑臉
林深第一次看到別人臉上“未完成的表情”，是在早高峰的地鐵里。那天他被人流擠到了車廂中部，手夠不到任何扶手，只能靠兩邊的乘客把他夾住，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，像一個被塞進滿員電梯的沙丁魚。車廂里彌漫著各種氣味——有人剛吃了包子，韭菜味還沒散；有人噴了很濃的香水，甜得發(fā)膩；有人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倒是清新的，但被前面兩種氣味一攪，聞起來像超市里打翻了的日化貨架。林深盡量縮小自己的占地面積，把書包抱在胸前，像一個殼。
對面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，穿著一件奶白色的毛衣，懷里抱著一本厚書，書的封面朝下，他看不到書名，只能看到書頁的顏色發(fā)黃，像是被翻過很多遍。女孩在低頭看手機，但她的臉上，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表演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揚，不是笑，是剛要笑但還沒笑出來的那一瞬間。那個上揚的弧度很小，小到如果不是專門盯著看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它像一根被風(fēng)吹彎的草莖，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，然后又彈了回去。那個表情只持續(xù)了一秒多鐘就消失了，像水面上泛起的一個漣漪，蕩開了，平了，水面恢復(fù)了如鏡的平靜，好像什么也沒有發(fā)生過。
林深以為自己看錯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又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，確認自己沒有眼屎糊著。他重新看向那個女孩。她的臉上現(xiàn)在是面無表情的，眼睛盯著手機屏幕，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動，指甲涂著淡粉色的甲油，大拇指的甲油蹭掉了一小塊。但她剛才確實有過一個表情，那個表情不是做給他看的，也不是做給任何人看的。那是她讀到某條消息時，臉上自然流露出的反應(yīng)。她把它收回去了，收回得很快，快到?jīng)]有人會發(fā)現(xiàn)，快到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。
但林深發(fā)現(xiàn)了。他不僅發(fā)現(xiàn)了那個沒有來得及綻放的笑容，他還看到了那個笑容背后藏著的東西。不是他猜的，是那個笑容本身告訴他的。那種感覺很難描述，不像是用眼睛看，更像是用皮膚去感受溫度。就在她的嘴角上揚又回落的那一秒鐘里，林深的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了一幅畫面——一個男生，戴著黑框眼鏡，鏡片有點厚，反著手機屏幕的藍光。他穿著一件格子襯衫，襯衫的下擺塞進了牛仔褲里，皮帶是黑色的，扣眼磨損了。他站在一間實驗室里，周圍是各種玻璃器皿和儀器，日光燈的白光照在他臉上，有些蒼白。他手里拿著一支試管，試**的液體是藍色的，是那種很深很濃的藍，像夏天傍晚天空最后一抹被黑夜吞噬前的顏色。在燈光下微微發(fā)亮，像里面溶解了一小片星空。
那個男生的嘴角也在上揚，比女孩的幅度大一些，是那種完成了某個實驗后心滿意足的笑。他的笑是完整的、完成的、沒有收回去的，因為他身邊沒有人，他不需要收。那個笑容不是對著女孩的，但她看到了他發(fā)的消息。他也許發(fā)了一個實驗結(jié)果的照片，也許說了一句“終于做出來了”，也許只是一個簡單的“嘿嘿”。她知道他在笑，所以她也笑了。她笑了，又收住了，因為地鐵里太擠了，因為旁邊站著陌生人，因為笑出聲會顯得很奇怪。她把那個笑容收回去的動作比展開的動作快了十幾倍，像一只受驚的兔子鉆進洞里，洞口瞬間被封住，看不出任何痕跡。
林深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。他看了看周圍其他的乘客。車廂在減速進站，人群微微向前傾了一下，又穩(wěn)住了。人很多，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各種正在發(fā)生、又被迅速收回的表情。有人剛要皺眉，又松開了，像一張被揉皺又撫平的紙，折痕還在，但表面看起來是平的。有人剛要嘆氣，又把那口氣咽了回去，那口氣順著食道下沉，在胃里打了結(jié)。有人剛要撇嘴，又把嘴唇抿緊了，抿成一條線，線的兩端微微下垂，像一個倒掛的括號。那些表情像春天的花骨朵，綠綠的、硬硬的、緊緊地裹著，還沒有來得及綻放就被掐掉了，掐掉的地方會流出白色的漿液，黏黏的，干了以后變成褐色，像一個微小的疤痕。而那些被掐掉的表情背后，都藏著一個畫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