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粗活，方子是我手把手教的。"
周老板是個精明人，看了看我的臉色，沒再接話。
我站在那，像被人當(dāng)面往嘴里塞了一把沙子。
那方子是我外婆傳給我媽，我媽傳給我的。用的什么鹽、什么比例的花椒、壇子要怎么封口才不跑氣，全是我家的東西。我嫁進趙家之前，趙家人連腌咸菜都腌不明白。
"媽，這方子是我從娘家?guī)淼摹?
"你帶來的？你空著手嫁進來的，連一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，哪來的方子？"錢桂花一把拽過我的胳膊，笑著跟周老板說，"你別聽她的，這丫頭心眼多，知道自己要走了，想把趙家的東西帶走。"
門口幾個買東西的村民看著我，有人搖頭，有人嘆氣，沒人幫腔。
"趙家的方子嘛，當(dāng)然歸趙家。"一個胖嬸子抹著嘴說了一句公道話，但那公道話是幫錢桂花的。
周老板把一張表格填好了，遞給錢桂花。"桂花姐，簽個字就行。"
我看著錢桂花在那張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五年的活白干了。掙的錢在她手上，方子也在她手上。
從代銷點出來的時候，我在門口碰到了趙建民和他的對象李巧。
李巧穿著一件粉色的短袖，化了一臉城里人的妝，挎著趙建民的胳膊，腳上踩著一雙白鞋，在村里的土路上小心翼翼地走。
她看見我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"這就是嫂子吧？建民跟我說過你。"
"說什么了？"
李巧捂嘴笑了一下，拿眼角瞟趙建民。
趙建民嘿了一聲："沒說什么。就說你要走了唄。"
"哦。"李巧點頭，"那嫂子以后去哪??？"
錢桂花從后面走過來，拍了拍李巧的手背："巧巧你別問了，大人的事回頭再說。走，我?guī)闳バ路靠纯矗b修的事該上心了。"
她們?nèi)齻€人往村東頭走了，錢桂花摟著李巧說說笑笑，把我晾在原地。
新房。給建民的新房。用我五年工錢和被賣的八萬塊換來的新房。
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。
村口的路上停著一輛軍綠色的皮卡，不像是村里人的車。車牌上的字我來不及看清，車就發(fā)動走了。
我沒多想，轉(zhuǎn)身回了趙家。
那天下午，錢桂花帶著李巧在堂屋里量家具尺寸，說說笑笑。
趙建民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刷手機，看見我從菜地回來，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。
"嫂子，你床頭柜子底下那個鐵盒子，媽讓你交出來。"
我腳步一頓。
鐵盒子里裝著我攢了三年的私房錢，都是賣雞蛋時少報幾塊、縫衣服時偷留幾塊零頭，一點一點攢下來的?？偣踩Ф賶K。
"那是我的東西。"
"你在趙家吃趙家的住趙家的，哪來的你的東西？"趙建民終于抬起頭，"媽說了，你走可以，人走干凈了，趙家的東西一根針都別想帶走。"
我進了屋。
鐵盒子已經(jīng)被翻出來了，扣在床上，蓋子歪著，里面空空的。
錢桂花的聲音從堂屋傳來："建民，三千二你先拿著，給巧巧買個金項鏈，人家城里姑娘講究這個。"
三千二。一分不差。
我在那個空鐵盒子前站了很久。
趙建軍不知什么時候走到門口。
"那錢。"我開口。
"媽說先用著，回頭從彩禮里扣給你。"
"八萬塊的彩禮，有一分錢是給我的？"
他又不說話了。
李巧的聲音從院子里傳過來，她在跟錢桂花討論窗簾要什么顏色。她說要淺粉的，錢桂花說行，都聽你的。
我把空鐵盒子合上，塞回了床底。
傍晚趙德旺從地里回來，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洗腳。
我端著豬食桶從他面前經(jīng)過的時候，他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。
"蘇禾。"
我停下來。
他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但目光飄向堂屋里錢桂花的背影，又收回了手。
"沒事。你去忙吧。"
他低下頭繼續(xù)洗腳，盆里的水渾得發(fā)黃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這個男人當(dāng)了一輩子的啞巴，有什么話到了嘴邊也會自己咽回去。
跟他兒子一模一樣。
那天晚上我趴在窗臺上，看見錢桂花又在灶房打電話。
這回她把門關(guān)嚴(yán)了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我只斷斷續(xù)續(xù)聽見幾個字。"后天來接""別讓人看見""錢到了再說"。
后天。
留給我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