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給我查一個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莊子上來的姑娘，燕府后門外的巷子里停著一輛灰撲撲的馬車。，露出一雙眼睛。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色深得像墨。可那雙眼睛里沒有少女該有的嬌怯或好奇。“姑娘，到了?！壁s車的老王站在馬車前說道。，彎腰鉆了出來。，頭發(fā)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，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?？删褪沁@樣一身寒酸的打扮，也掩不住她骨子里的那股子勁兒——腰背挺得筆直，下頜微微抬起，像一棵從石縫里長出來的竹子。。，獸面門環(huán)，門前兩只石獅子張著大嘴。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，上書“燕府”二字，筆力遒勁，據(jù)說是當年一位閣老題的。，收回目光?！白甙??！薄前ば〉每蓱z，里面不過兩件換洗的衣裳和一只豁了口的海碗——跟在她身后，嘴里嘟囔著：“姑娘，老奴聽說夫人身子不大好，您進去之后……她不是我母親。”燕南梔打斷他，聲音像冰一般冷。，終究沒再說什么。，這個孩子剛滿月就被送到莊子得養(yǎng)的孩子。
說是養(yǎng)在莊子上，其實就是扔在那兒自生自滅。
莊子上的人見她是個沒娘疼的，嘴上不說，背地里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來。
這孩子三歲就會自己生火，五歲就會縫補衣裳，七歲的時候被莊頭的兒子推下池塘，自己撲騰著爬上來，生生把莊頭兒子摁進水里灌了半盞茶的功夫。
從那以后，再沒人敢欺負她。
可也沒人敢親近她。
老王頭的老伴兒心善，偷偷給她留過幾個饅頭，被莊頭知道了，罰了半個月的月錢。從那以后，老王頭也不敢多管閑事。
如今這孩子十八了，出落得跟一枝青竹似的，可那雙眼睛里，除了冷，還是冷。
后門的小廝驗了腰牌，上下打量了燕南梔一眼，撇撇嘴：“就是那個莊子上的？”
燕南梔沒理他，徑直往里走。
燕府比她想象的要大。抄手游廊連著一個個院落，廊下的花窗雕著四季花卉，院子里種著玉蘭和海棠，地上鋪著青石板，縫隙里長著薄薄的青苔。
她低著頭，走得很快。
不是怯，是不想看。
這里的每一處都在刺痛她的心，她原本可是嫡出的大小姐啊。
如今她長大了，有人叫她來認親，她就來。
但認不認，是她的事。
穿過三道門，終于到了一個掛著“榮安堂”匾額的院子。
院子里站著好幾個丫鬟婆子，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里瞧，見燕南梔來了，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好奇，有不屑，有同情，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興奮。
燕南梔一一接住了這些目光，一個都沒躲。
“姑娘來了?！币粋€穿青綠色比甲的丫鬟迎上來，福了福身，“奴婢青禾，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。夫人在里面等著姑娘呢，姑娘隨奴婢來。”
燕南梔點了下頭，跟著她往里走。
榮安堂的正廳里燃著安神香，香氣淡淡的，混著藥味，說不清是好聞還是不好聞。
一個婦人半躺在臨窗的軟榻上，身后墊著兩個大迎枕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，墨發(fā)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著，臉色白得幾乎透明，眼下一片青黑，像是許久沒睡過一個囫圇覺，很是枯瘦。
可即便如此，也掩不住她的好相貌。
眉如遠山，目若秋水，鼻梁高挺，唇色雖淡，唇形卻極好看。她年輕時候，想必是京城里數(shù)得上的美人。
沈氏看見燕南梔的那一刻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的手攥著被角，指節(jié)泛白，嘴唇劇烈地顫抖著，眼眶一紅，大滴大滴的淚珠就滾了下來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，“你……是我的南梔？”
燕南梔站在門窗前，沒有再往前走一步。
她看著沈氏哭，看著沈氏發(fā)抖，看著沈氏伸出手想要拉她，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。
不是不難過。
是不知道怎么難過。
多年來，她無數(shù)次想過自己的母親長什么樣子，莊子上別的孩子都有娘，打架了 受委屈了，可以撲進娘懷里哭，摔了跤有娘給吹傷口。
但燕南梔她沒有，她有的只是莊子上仆人的冷嘲熱諷和苛待。
后來她長大了，就不想了。
不想了，就不會疼了。
“夫人?！毖嗄蠗d開口，聲音很平，“我來了。”
沈氏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你……叫我什么？”
“夫人。”
沈氏的眼淚掉得更兇了。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，可身子太虛，剛撐起一半就跌了回去，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青禾連忙上前替她順氣，一邊順一邊紅著眼眶對燕南梔說：“姑娘，夫人盼了您十八年，您就不能……”
“青禾?！鄙蚴现棺∷?，喘息著說，“不怪她。是……是我的錯。是我當年沒護住她。”
燕南梔看著沈氏咳得面紅耳赤的樣子，垂在身側(cè)的手微微動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她沒有上前。
“夫人叫我來，有什么事？”燕南梔問。
沈氏擦了擦眼淚，勉強笑了笑：“沒什么大事。就是……想看看你。你長這么大了，比我想的要高，要……要好看?！?br>她說話的時候，目光一直在燕南梔臉上流連，像是要把十八年的虧欠都看回來。
燕南梔垂下眼：“莊子上風吹日曬的，不好看?！?br>“好看?！鄙蚴系穆曇艉茌p，卻很篤定，“你長得像你祖母 ，你祖母年輕時候就是你這個模樣?！?br>這句話像一根針，輕輕扎在燕南梔心上某個她以為已經(jīng)死掉的角落。
她咬了咬后槽牙，沒說話。
沈氏咳了一陣，緩過勁來，讓青禾去拿了一個紅木**過來。
燕南梔打開**，里面是一套赤金頭面，做工精細，每朵珠花上都鑲著米珠，在光線下瑩瑩生輝。
“這是……我出嫁時的陪嫁?！鄙蚴习?*推過去，“本該你及笄時候就給你的。我讓人送去莊子，可……可他們說你不肯收?！?br>燕南梔看著那套頭面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莊頭沒給我?！?br>沈氏一愣。
“十八年來，”燕南梔抬起頭，直視沈氏的眼睛，“夫人送去莊子上的每一樣?xùn)|西，都沒有到我手上?！?br>沈氏的臉色更白了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燕南梔沒有重復(fù)。
她轉(zhuǎn)過身，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住。
“夫人，”她沒有回頭，聲音很輕，“我知道十八年前，是柳氏將我和燕清婉調(diào)換，不是你的錯，可我需要時間?！?br>沈氏捂住了嘴，淚如雨下。
燕南梔跨出門檻的那一刻，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呢喃。
“南梔……娘等你，等你接受娘。”
她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她走進了三月的風里。
院子里站著一個少年。
他大約十八九歲的年紀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圓領(lǐng)袍，腰束墨綠色絳帶，腳蹬黑靴。身量很高，肩背寬闊，站在一樹玉蘭下，像一柄出鞘的長劍——可那張臉上，卻帶著懶洋洋的笑。
他嘴里叼著一根草莖，雙手抱胸，靠在廊柱上，正饒有興味地看著燕南梔。
“喲，”他把草莖吐掉，挑了挑眉，“你就是莊子上的那個？”
燕南梔看了他一眼，沒停步。
少年也不惱，三兩步跟上來，擋在她面前，笑嘻嘻地說：“我跟你說話呢，你怎么不理人？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不知道?！毖嗄蠗d停下腳步，抬眸看他，“也不想知道?！?br>少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他笑起來很好看，眉眼彎彎的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像三月里最亮的那縷陽光。
“有意思，”他歪著頭打量她，“你跟我聽說的不太一樣?！?br>“你聽說的什么樣？”
“嗯？?！鄙倌曷柤?，打量著顧南梔想了片刻“你看上去——不像下人們說的莊子上養(yǎng)大的鄉(xiāng)野丫頭?！?br>燕南梔看著他，忽然問：“你是誰？”
“傅君羨，”少年拱手，動作行云流水，可配上他那張笑嘻嘻的臉，怎么看怎么不正經(jīng)，“鎮(zhèn)南侯世子，你爹的……怎么說呢，算是半個仇家？”
燕南梔皺了皺眉。
傅君羨湊近了一點，壓低聲音：“我今兒是來賠罪的。昨兒騎馬路過你們府門口，差點踩著你那個妹妹——叫燕什么來著——反正就是你爹當?shù)张B(yǎng)的那個。你爹氣得不行，我爹非得讓我來登門道歉?！?br>他攤開手，一臉無辜：“可我有什么辦法？那馬又不是我故意踩她的，是她自己往馬蹄子底下鉆?！?br>燕南梔看著他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，轉(zhuǎn)瞬即逝，像水面上一圈漣漪，散了就沒了。
可傅君羨看見了。
他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定住了一樣，怔怔地看著燕南梔，嘴邊的笑都忘了掛。
“你笑了?！彼f。
燕南梔收起笑容，繞過他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傅君羨回過神來，三兩步又追上去：“哎，你等等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燕南梔?！?br>“燕南梔……”傅君羨把這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，忽地笑了，“好聽。比那個燕什么婉的好聽多了?！?br>燕南梔沒理他。
“哎，南梔，”傅君羨跟在她身后，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，“你去哪兒？”
“回莊子。”
“回莊子？你不是被接回來了嗎？”
“接回來，看看?！毖嗄蠗d推開后門，老王頭的馬車還等在巷子里，“看完了，回去。”
傅君羨站在后門口，看著那輛灰撲撲的馬車消失在巷口，半晌沒動。
他的隨從長庚氣喘吁吁跑過來：“世子爺，您怎么跑這兒來了？侯爺讓您趕緊回去，說是宮里有旨意——”
“長庚?！?a href="/tag/fujunxi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傅君羨打斷他。
“在。”
“你去給我查一個人?！?br>“誰??？”
“燕府那個莊子上的姑娘?！?a href="/tag/fujunxi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傅君羨瞇起眼睛，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，“燕南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