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（三）班門口，捏著錄取通知書，手心全是汗。通知書的邊角已經(jīng)被我攥得有點皺了，不敢太用力，怕弄壞了——我媽說過，這張紙值錢。。他說他廠里有事。其實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那二十塊錢車費。從縣城到市里，汽車票二十，火車票便宜點，但要轉(zhuǎn)兩趟，更費時間。我媽倒是想送，我說不用，我自己能行。。，后排的位子還剩幾個。我低著頭往里走，書包帶子勒在肩膀上，沉甸甸的。書包是我媽在菜市場買的，三十五塊錢，藍色，印著一個我不認識的英文logo。她覺得好看，拿給我的時候還笑，說兒子考上重點高中了，得有個新書包。，這個牌子的logo是反的。。第三排，靠墻。陽光從窗戶斜進來，能看見空氣里的灰在飄。桌面是新漆過的，木頭味還沒散干凈。桌角有前輩刻的"早"字，旁邊還有一串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符號。，抬頭看了看四周。。有人已經(jīng)在聊天了，三三兩兩的，笑聲很響。也有像我一樣一個人坐著的，埋頭翻書或者發(fā)呆。我不擅長跟人搭話，從小就不擅長。在縣城念初中的時候，我最好的朋友是后排的窗戶。窗戶外面是一棵老槐樹，春天落一地白花，夏天蟬叫得頭疼，冬天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。。。她拿著我的成績單哭了半宿，說嶼啊，咱家就指望你了。我爸在一邊抽煙，煙頭明明滅滅的，他說考上了就供，**賣鐵也供。我沒說話。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我只知道我得考好。。，把臉埋進胳膊里。窗外的蟬叫得撕心裂肺，像是要把整個夏天喊穿。"同學(xué)。"。
一張臉湊在我面前，近得我能聞到她頭發(fā)上淡淡的洗發(fā)水味道。是檸檬味的，我家用的也是這個牌子，五塊錢一大瓶的那種。但她的聞起來好像不太一樣，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。
"借一下橡皮。"
她伸出手，手心朝上。
我愣了一秒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是在跟我說話。我手忙腳亂地在桌洞里翻，找到了那塊用了半截的**繪圖橡皮?；覔鋼涞?，邊角都磨圓了。我猶豫了一下，用校服袖子擦了擦，遞過去。
"謝謝啊。"
她笑了一下。
就是很普通的笑，眼睛彎彎的，露出一點牙。但我愣住了。
我也不知道我在愣什么。就是覺得那個笑很好看。好看到我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兒放。我低下頭，假裝在找什么東西，其實桌面上什么都沒有。
"你叫什么名字？"她把橡皮放回我桌上，順口問了一句。
"陳嶼。"
"哪個嶼？"
"島嶼的嶼。"
"哦。"她點點頭，轉(zhuǎn)回去了，馬尾辮在空中劃了一下，掃過我的桌面。
我沒再說話。心臟跳得有點快，我使勁往下壓了壓。
下午報到完，教室安靜下來。班主任講了一堆規(guī)矩，我沒怎么聽進去。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那張笑臉，一會兒是我媽紅著眼眶的樣子，一會兒又是我爸抽了一半的煙。
晚自習(xí)。
停電了。
九月的市里，停電是常事。老式風(fēng)扇停了，轉(zhuǎn)瞬教室里熱得像蒸籠。有人開始抱怨，有人點起了蠟燭。燭光搖搖晃晃的，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坐在位置上，借著燭光發(fā)呆。桌面上的課本一個字都沒翻。
忽然，一張紙飄到我桌上。
疊成一個小方塊。
我愣了愣，抬頭往前看。她的背影，馬尾辮松了一點，垂在肩上。她沒回頭，在跟旁邊的人說話，笑聲很輕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紙打開。
是橫格紙，從作業(yè)本上撕下來的，邊上還有毛邊。她的字很清秀，一筆一畫的：
你叫什么名字？
我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。
這不是下午問過了嗎？
我想了想，在下面寫：
陳嶼。
寫完又覺得不對。她問過一次了，再說一遍像什么。跟顯擺似的。
我用橡皮擦，擦不干凈，紙都起毛了。
猶豫了半天，我把"陳嶼"兩個字涂掉了。涂得很用力，鉛灰色的鉛痕糊成一團。
然后我在旁邊重新寫：
后桌。
就兩個字。
我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個句號。
后桌。
我把紙條折好，往前遞。手指碰到她的手背，燙了一下似的縮回來。
她接過去，打開看了。
然后她回過頭來。
燭光在她臉上晃，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。但她又在笑，那種彎著眼睛的笑。
"后桌？"她輕聲重復(fù)了一遍，聲音里好像有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我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她沒再問，把紙條收進了筆袋里，轉(zhuǎn)回去了。
窗外的蟬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。教室里有人在竊竊私語，有人在翻書。我趴在桌上，把臉埋進胳膊里，心跳得像剛跑完八百米。
那一年我十五歲。
我還不知道，這張紙條會跟著我很多年。
我更不知道，她問的根本不是名字。
放學(xué)的時候，我收拾書包準(zhǔn)備走。她已經(jīng)收拾好了，背著書包從前面繞過來，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"陳嶼。"
她叫我的名字。
我抬起頭。
"我叫林念。"她說，"森林的林，念書的念。"
頓了頓，她又補了一句：
"記住啦。"
然后她笑著走了，馬尾辮在走廊的燈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我站在原地，書包帶子又勒進肩膀里了。
林念。
念。
我把這個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。
然后我發(fā)現(xiàn)，我的嘴角好像也在往上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