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事會讓我在回扣確認書上簽字，我把全鏈復檢申請推到席卡前。
紙邊擦過玻璃桌面，聲音很輕。
會議室里的空調開得低，項目總監(jiān)謝廣川把鋼筆帽扣回去，盯著我。
“周臨溪，你簽了，我們只停三條線。你不簽，今天所有供應商都要停?！?br>我看著確認書上“采購經理收受供應商返利”幾個字，手心壓住另一張紙。
那張紙是質檢實驗室的抽檢申請，最下面留了我的簽名位。
我把自己的工號寫下去。
“停全部供應商?！蔽艺f，“問題貨不從我入職那天開始?！?br>法務席有人抬頭，董事會秘書的筆停了一下。
謝廣川把聲音壓低。
“你知道全鏈復檢意味著什么嗎？”
我知道。
A7線四十八小時內斷料，東南客戶的交付會延遲。
銷售會把延期損失攤到采購中心，財務會凍結項目獎金。
我的采購權限也會被收回。
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工廠老板趙啟民又說了一遍。
“我只是舉報，我沒想把事鬧大?！?br>他每次開口都把這句話墊在前面，像把臟手在別人袖口上擦一下。
我抬眼看他。
“趙總，你舉報我吃回扣，舉報材料里有三張收款截圖?！?br>他點頭，臉上帶著受害者的委屈。
“那你解釋一下，為什么問題封樣瓶底的編號，鎖樣日期在我入職前十八天？”
會議室安靜下來。
玻璃墻外，生產樓的紅色警示燈隔著雨霧閃。
我第一次見到那只封樣瓶，是兩個小時前。
質檢實驗室在廠區(qū)最北邊，樓道里常年有酒精和熱塑料的味道。
林珂把我?guī)нM去時，手套還沒摘。
她是材料實驗室主管，說話不看人，眼睛只看樣本和儀器屏。
“你最好快一點?！彼f，“采購中心的人已經來了兩趟?！?br>她從恒溫柜里取出封樣箱。
箱角貼著藍色封簽，封簽上有質檢部騎縫章和一串手寫編號。
我報出舉報材料里的批號。
“HL-PP-2309-117?！?br>林珂打開登記冊，指尖停在一行。
“這個批號對應三家供應商，入庫名義不同，材料基料都寫阻燃改性PP?！?br>她把三只封樣瓶排在鋼盤上。
瓶身白標已經發(fā)黃，瓶底卻刻著同樣的淺碼。
HM-2308-17。
我把那串碼默念了一遍。
恒鳴二零二三八月十七。
“恒鳴是趙啟民的廠？”我問。
林珂點頭。
“以前是。后來恒鳴被列為二級供應商，只給別家代工。”
我拿起最左邊的瓶子，隔著手套看瓶底。
瓶底有一道很短的刮痕，像開模時留下的月牙。
我入職恒礫電子是九月四日。
這組三瓶鎖樣登記是八月十七。
舉報材料里卻寫，九月二十六日我指定三家公司供貨，收了趙啟民返利。
“瓶蓋可以換，瓶底碼不好換。”林珂說。
她拿出物流稱重單復印件。
熱敏紙的字有些淡，車牌號下面寫著毛重、皮重、凈重。
三家公司從不同倉庫發(fā)貨，車牌不同，凈重卻只差二十公斤。
對阻燃顆粒來說，這個差值太漂亮。
漂亮得像人拿尺子畫出來。
“你為什么現(xiàn)在才拿給我？”我問。
林珂把登記冊合上。
“因為今天上午有人要我補簽一張復檢放棄說明。”
她指了指實驗臺旁的碎紙簍。
里面躺著半張沒撕干凈的表。
表頭寫著“供應穩(wěn)定特別處置”。
我蹲下去，把紙片夾進文件袋。
林珂沒攔。
“周經理，你進公司才四十六天。這里的舊賬比你工牌久?！?br>我把封樣瓶放回鋼盤。
瓶底那串碼貼著冷光，像一排沒閉上的眼。
采購中心樓下，內審的人已經等著我。
他們帶走我的電腦，封了采購系統(tǒng)賬號。
助理陶靜站在工位邊，手里抱著一摞準入表，嘴唇被她自己咬破。
“周姐，我把你要的舊版供應商資料找到了?！?br>她聲音很小。
“可是謝總說，誰碰這批資料，誰一起停職?！?br>我伸手接。
陶靜沒松。
她低頭看準入表上的灰色騎縫章。
“我爸還在A7線，我怕停產。”
這句話比內審的封條更重。
我沒有硬拿。
“你把表放在復印機旁邊，別遞給我?！?br>她怔了一下。
“攝像頭能看到你只是整理舊檔。”
陶靜抱著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