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臉——沒化妝，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，嘴唇有點干，但眼睛很亮，帶著關切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"知予，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。"
沈知予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筷子。
"上個月——不是請假休息——是被裁了。公司架構調整，我們整個部門都優(yōu)化了。N+1賠了四萬三。"
廚房里的油煙機還在響。
沈知予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"你——上個月？"她的聲音變了調，"你瞞了我一個月？"
裴崢低下頭："怕你擔心。"
安靜了三秒。
然后他聽見對面?zhèn)鱽硪宦暫茌p的抽噎。
他抬頭。
沈知予的肩膀在抖。她咬著嘴唇，眼淚順著臉頰砸在桌面上，一滴一滴，落在那盤西紅柿炒蛋旁邊。
她沒說"你怎么不早說"。
沒說"那房租怎么辦"。
沒說"我跟你說過讓你別去那種小公司"。
她站起來，繞過桌子，走到裴崢身邊，一把摟住他的脖子。
額頭抵在他肩窩里，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"沒事的……沒事的……"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服里，甕聲甕氣的，"咱們省著點花，總會過去的……"
裴崢的喉嚨像被人掐了一把。
他閉上眼睛，感受到肩膀上洇開的溫熱。
操。
我就是個***。
***里的二千九百萬像一塊燒紅的鐵，燙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疼。
但他沒說話。
他只是抬手，拍了拍沈知予的背。
那天晚上，沈知予摟著他，在出租屋那張一米五的床上哭了很久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種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、壓在嗓子眼里的抽泣。裴崢感受著枕頭上洇濕的一片，一整夜沒合眼。
凌晨四點四十七分。
裴崢被一陣窸窣聲弄醒。
沈知予已經不在被窩里了。她縮在陽臺上，裹著睡衣，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。
她正在打電話。
裴崢沒動，耳朵豎了起來。
"媽，那八十萬，你讓浩宇退回來。"
沈知予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在凌晨的安靜里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"裴崢被裁員了，我們現(xiàn)在手里沒多少錢了，那八十萬——"
電話那頭炸了。
錢桂芬的聲音從聽筒里劈出來，即便隔了幾米遠，裴崢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"退什么退！你弟的婚房首付都交了，退了他拿什么結婚！"
"媽，那是我的嫁妝——"
"你的嫁妝？你嫁那個窮鬼的時候我就說了，沒出息！現(xiàn)在好了吧？被人家一腳踹了！你說說你，當初要是嫁王阿姨家那個兒子，至于過成這樣嗎？"
沈知予的手在發(fā)抖。
"媽，我不跟你說這些，你就說那錢到底退不退。"
"不退。沒有這個道理。你弟一個大男人，難道讓他沒房子?。磕闶墙憬?，幫襯弟弟天經地義！"
"天經地義？"沈知予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，又硬生生壓下去，"他一個二十七歲的大男人，工作不好好干，女朋友換了三個，每次都是我們出錢收拾爛攤子——"
"你什么意思？你嫌棄你弟？"錢桂芬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，"養(yǎng)你這么大，白養(yǎng)了是吧？"
"啪——"
沈知予掛了電話。
她站在陽臺上，手機攥在手里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清晨的冷空氣灌進來，她的肩膀一縮一縮的，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。
裴崢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***在床頭柜的抽屜里。
二千九百萬。
他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行。
這出戲，我繼續(xù)唱。
2
第二天早上八點，裴崢正在廚房煎雞蛋。
沈知予在臥室里換衣服準備上班，眼睛腫得像兩顆水蜜桃，但硬是撲了層粉遮了遮。
門鈴響了。
裴崢看了一眼門口的貓眼。
一個燙著焦黃卷發(fā)、穿著亮面羽絨服的中年女人站在外面，手里拎著一袋蘋果，表情寫著四個字——
來者不善。
裴崢把門打開。
"媽。"
錢桂芬推開他就往里走，高跟鞋在出租屋的瓷磚地上敲出清脆的"嗒嗒"聲。她掃了一圈這個五十八平的小屋，嘴角向下一撇，把蘋果"咚"一聲擱在茶幾上。
"知予呢？"
"在換衣服。"
錢桂芬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兩條腿一蹺，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沙發(fā)扶手。
裴崢回廚房繼續(xù)煎雞蛋。
來了。預判到了。速度比我想的還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