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里壓成一個扁平的、可控的印象：逆徒、魔尊、天界頭號威脅。他不想記起更多的東西——那個十四歲抱著他腿不肯撒手的小孩，那個在藏經(jīng)閣睡著被他抱回寢殿的少年，那個在他批閱天界公文時趴在桌角給他研墨、時不時偷偷抬頭看他的年輕仙君。這些畫面他全部裝進(jìn)**，封起來，壓在五百年前行刑那天的刑臺底下。
現(xiàn)在這個逆徒坐在他床頭，翹著腿，手里翻著那份寫了八遍的退位詔書，像當(dāng)年翻他批好的公文一樣隨意。
“你這詔書寫得不行?！敝x九霄翻到第一頁，“‘三界太平，****’——三界是太平，功德圓不**你自己心里沒數(shù)？”翻到第二頁，“‘退隱歸野，不問世事’——你退隱去哪兒，你走得動嗎？”翻到第三頁，他的手指停下了。第三頁寫的是繼任安排。顧長淵在繼任欄里寫了三個候選的名字，一個比一個長，最后一個甚至是個名不見經(jīng)傳的小仙君。
謝九霄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詔書，聲音降了半度。
“沒有我?！?br>“你是魔尊?！?br>“魔尊就不能繼任？”
“魔尊繼任帝君，天界當(dāng)天就得內(nèi)戰(zhàn)。”
謝九霄沒有反駁。他把詔書扔回桌上，紙卷在龍案上滾了兩圈，停在一盒朱砂旁邊。然后他低頭看著顧長淵。這個距離比剛才更近了——他坐過來了一點，靴子還在床沿上，但已經(jīng)不再是那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的姿勢。
“那就不繼任。你也不能退。”
“為什么。”
“因為你欠我的?！?br>顧長淵沉默。他確實欠他。欠一個解釋，欠一句對不起，欠五百年。但他不能給——因為他把一半修為封進(jìn)謝九霄體內(nèi)這件事，不能說。說出來謝九霄會發(fā)瘋。當(dāng)年剝離魔骨之所以沒有真的讓他散盡修為，就是因為有師尊重度修為在替他勉強(qiáng)穩(wěn)定根基。如果謝九霄知道這件事，以這個人的性情，下一步就是把修為抽回給他，然后兩個人都死。不提修為，他要怎么解釋當(dāng)年的事？解釋不了。
他的沉默被謝九霄解讀為另一種意思——心虛。
“我以為你至少會問一句我來干什么?！敝x九霄看著他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五百年沒有消掉的薄怒，和一些別的、更復(fù)雜的東西。那種東西在很久以前，少年偶爾從案角抬頭偷看他時，眼睛里就有。
顧長淵移開視線。“你來阻止我退位。”
“不止?！敝x九霄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他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床榻上，邊緣正好覆在顧長淵的手背上。他對著窗外看了很久，久到顧長淵以為他已經(jīng)走了，才開口。
“五百年前你把我逐出天界，我恨了你整整五百年。頭三百年，我想的是怎么殺回來。后兩百年，我想的是殺回來之后怎么讓你求我。到第一百個年頭，我終于破了天界的邊境封印，站在魔域最高處能遠(yuǎn)遠(yuǎn)看到你的帝君府。然后我發(fā)現(xiàn)——”他轉(zhuǎn)過身，月光在他眼睛底下映出一線極淡的紅，“你還沒老。師尊，我等了五百年，你怎么一點都沒老?！?br>顧長淵的心口猛地一縮。謝九霄不是來殺他的。他是來確認(rèn)一件事——一個他猜了五百年沒猜透、卻隱隱約約知道全部的答案。
第三章
謝九霄沒走。
他在帝君府的偏殿住了下來，理由是“本座要**帝君寫完第九遍退位詔書”。但第二天早朝，他沒去**詔書，他去了天界朝堂。當(dāng)著一百二十七位仙臣的面，穿著他那身繡暗紅魔紋的黑袍，徑直走到文官隊列最前排，靠著一根蟠龍柱站定。
文臣之首是個胡子花白的老仙官，叫商聿。商聿活了六千年，在天界經(jīng)歷了四任帝君，自詡什么世面都見過。但魔尊站在朝堂上這件事，顯然不在他見過的世面之列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帝君空著的龍椅，又看了一眼那個靠在蟠龍柱上的魔尊，最后把目光收回來，決定什么都不看。
謝九霄先開口。“仙魔邊境的第八道封印是誰加固的？”
商聿愣了一下?！笆堑劬H自加固的?！敝x九霄又問了一句，“第七道呢。”商聿的胡子動了一下。第七道的加固備案不見了——三個月前被帝君抽走，說是“重新勘驗”，至今沒有歸檔。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