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來訪話前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光倒是比往日亮得早些。，一股冷風裹著雪沫子撲面而來。他拄著拐杖，一瘸一拐地走到院中，拿起靠在墻根的竹掃帚，開始掃雪。那掃帚比他高出一頭，握在手里，顯得人越發(fā)清瘦。他掃得很慢，每掃幾下便要停下來歇一歇，左腿拖在地上，畫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痕跡。，手里端著剛熬好的粥，望著院中那個一瘸一拐的身影，眼眶發(fā)澀，心中甚是不忍。她沒有出聲喊他，只是將粥碗放在桌上，又轉(zhuǎn)身去拿了一件厚棉袍，披在肩上，推門走了出去?！按笄逶绲?，腿腳不好還出來掃雪?！彼叩剿磉叄焓秩Z掃帚。，笑道：“活動活動筋骨，不然這腿真要廢了。廢了也是我的夫君?！鄙蜣寇撇蝗莘终f，將掃帚奪過來，靠在墻邊，又把棉袍披在他身上，“進去喝粥，涼了就不好吃了?！保抗庠竭^低矮的籬笆墻，投向遠處的官道。雪后的田野一片白茫茫，官道像一條灰色的帶子，從白茫茫中穿過，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?！翱词裁茨兀俊鄙蜣寇祈樦哪抗馔^去，官道上空空蕩蕩，連個人影都沒有。“沒什么?！标懬暹h收回目光，轉(zhuǎn)身往屋里走，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，回頭道，“昨晚那卦，你問了我兩次，我都沒有說。”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只淡淡道：“夫君既然不肯說，自然有不肯說的道理。不是不肯說，是不知從何說起?！标懬暹h拄著拐杖，站在門檻邊上，背對著妻子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屯卦初九，‘盤桓，利居貞’。卦象是險中有險，動則有咎，靜則待機?？蛇@‘待機’二字，最是熬人?！?，只是將手輕輕放在隆起的腹部，感受著腹中胎兒微弱的胎動。，她時常能感覺到孩子在腹中踢動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敲門。她不知道這孩子敲的是誰的門，是自己的，還是這個世道的?！斑M去吧，粥要涼了?！标懬暹h終于跨過門檻，在桌前坐下。，熬得稠稠的，上頭飄著幾粒紅棗。紅棗是秋天時，村里王嬸給的，只剩下小半包，她舍不得吃，隔三差五才放幾顆在粥里。
陸清遠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忽然道：“蘅芷，你說這孩子出世，取個什么名字好？”
沈蘅芷怔了一下。他們夫婦二人平日里很少談論這個，仿佛一談，孩子的命就定了似的。她想了想，道：“你是讀書人，名字自然是你取?！?br>“當沉潛蓄勢，以待天時?！标懬暹h放下碗，望著窗外的雪光，“取名‘沉舟’如何？，男女皆可用。”
“沉舟？”沈蘅芷念了兩遍，眉頭微蹙，“‘沉舟側(cè)畔千帆過’，這名字……太苦了些。”
“苦盡才能甘來。”陸清遠道，“沉舟不是沉淪覆滅，而是斂藏鋒芒、厚積底蘊。暫時沉于水底，不為外物所擾，默默打磨自身。等時運一至，長風借力、潮水托舉，方能破浪而起，直掛云帆。”
沈蘅芷沒有再說什么。她知道丈夫不是在說孩子的名字，而是在說自己。
這三年，他就像一艘沉船，沉在這鄉(xiāng)下的泥沼里，旁人都以為他廢了。但她知道，他沒有。他每天都在寫，寫那本《易理闡微》，寫到深夜，寫到燭淚凝結(jié)成小山，寫到手指僵硬握不住筆。
她有時候半夜醒來，看見他還在燈下伏案，那佝僂的背影像一座山，壓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“夫君?！彼鋈婚_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的那些手稿，真的那么重要嗎？比命還重要？”
陸清遠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比命重要。”他說。
窗外，掃帚靠在墻邊，竹枝上的殘雪正在融化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水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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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近午時，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不是過路的商旅——商旅不走這條荒僻的小路。馬蹄聲很急，很穩(wěn)，直奔這座小院而來。
陸清遠正在院中劈柴，聽見馬蹄聲，手中的斧子頓住了。他側(cè)耳聽了一會兒，放下斧子，拄著拐杖走到院門口。
一匹棗紅色的馬在院外勒住，馬上跳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，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身，頭戴氈帽，風塵仆仆，滿臉疲色。他看見陸清遠，愣了一瞬，隨即大步走上前來，一把抓住陸清遠的肩膀，眼眶泛紅：“清遠兄，三年了，你可讓我好找！”
陸清遠怔怔地看著來人，半晌才道：“存之兄？你怎么……你怎么尋到這里來的？”
來者正是顧存之。
他握著陸清遠的肩膀，上下打量，目光落到那條拖著地的左腿上，臉色一暗，聲音有些發(fā)哽：“當年你被押出京城，我只知你往南邊去了，卻不曉得你落在哪個州縣。這三年我托了多少人打聽，今番總算……”他說到此處，喉頭滾動了一下，沒有再說下去。
陸清遠拍了拍他的手背，笑道：“來了就好，來了就好。進屋說話?！?br>沈蘅芷正在屋內(nèi)縫補衣裳，聽見外面有人說話，探身一看，見是顧存之，忙起身行禮：“顧叔叔來了?！?br>顧存之還禮道：“嫂夫人?！蹦抗饴湓谏蜣寇坡∑鸬母共?，微微一怔，隨即露出幾分喜色，“這是……有喜了？”
陸清遠點頭：“已有近九個月了?！?br>“好，好?！鳖櫞嬷B說了兩個好字，臉上的喜色卻很快被一層憂色蓋住。他沒有再說什么，只是嘆了口氣，隨著陸清遠進了屋。
三人落座。沈蘅芷沏了一壺茶，是粗葉，卻泡得用心。顧存之端著茶碗，沒有喝，只是盯著碗中浮沉的茶葉出神。
一時無話。
窗外時不時傳來化雪的聲音，滴滴答答的，像鐘漏。
“存之兄。”陸清遠先開了口，“你此來，怕不只是探望故人吧？”
顧存之抬起頭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仿佛千斤重的話壓在舌底，不知該從何說起。
“說吧?！标懬暹h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沫，“我連詔獄都待過，還有什么聽不得的？”
顧存之咬了咬牙，終于開口：“章景波，升了刑部郎中了（明代刑部司官，正五品。刑部下設十三清吏司（后增至十七司），每司設郎中一人，員外郎一人，主事二人。郎中是各司長官，負責審理各地上報的案件。嘉靖年間，嚴嵩把持刑部，安插親信擔任各司郎中，章景波便是其中之一。刑部郎中雖僅五品，卻掌握**大權(quán)，是嚴嵩打擊**的重要工具。）?！?br>陸清遠喝茶的手頓了一下，隨即恢復了常態(tài)，淡淡道：“意料之中。他攀附嚴嵩，甘做鷹犬，不升官才是怪事?！?br>“他不單升了官?！鳖櫞嬷畨旱吐曇?，“清遠兄，你可知道，他這三年一直在找你？”
陸清遠的眉頭微微一動。
“找你，不單是為了斬草除根?！鳖櫞嬷哪抗鈷吡艘谎畚輧?nèi)，“他聽說你在寫一本書，一本關于易學的書。他懷疑書里寫了當年那樁事的來龍去脈，怕你留下證據(jù)。所以，他一直在派人暗中查訪你的下落?！?br>陸清遠沉默著，將茶碗放在桌上，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摩挲。
“他來晚了一步?！彼従彽?。
顧存之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三年前，他從我書房搜走了六卷手稿?！标懬暹h道，“但還有一份抄本，我藏在了別處。章景波就算掘地三尺，也找不到?！?br>顧存之長出一口氣，緊繃的肩膀微微松懈下來：“那便好。那便好?！?br>“可是……”沈蘅芷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兩個男人同時看向了她。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臉上，輕聲道，“夫君，顧叔叔既然專程來說這事，怕是章景波那邊，已經(jīng)知道了我們的下落？”
屋內(nèi)頓時安靜下來。
顧存之的臉色有些難看。他沒有說話，但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“存之兄？”陸清遠的聲音很平靜。
顧存之低下頭，雙手捧著茶碗，指節(jié)微微泛白：“清遠兄，我……我此番來，是聽到風聲，說章景波派了人去山東、**、南直隸各處查訪，手里有你的畫像。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(jīng)找到了這里，但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陸清遠靠回椅背，仰頭望著屋頂?shù)拇?。那椽子被煙火熏得發(fā)黑，有幾處還結(jié)著蛛網(wǎng)。
屋內(nèi)很靜，靜得能聽見炭火在爐膛里的嗶剝聲。
“屯卦初九?！标懬暹h忽然輕輕說了一句。
顧存之不解：“什么？”
“沒什么?！标懬暹h直起身，看著沈蘅芷，又看看顧存之，“他們遲早會找來。這個地界，是待不住了?！?br>沈蘅芷的手緊緊攥著衣角，指尖微微發(fā)顫，面上強撐著鎮(zhèn)定，眼底卻凝著一層緊繃的慌亂。她定定望著丈夫，屏息等著他繼續(xù)說下去。
“存之兄?！标懬暹h道，“我有一事相托?！?br>顧存之正色道：“清遠兄請講。”
陸清遠起身走進內(nèi)室，過了片刻，手里捧著一個青布包袱走出來，放在桌上。包袱不大，分量卻不輕。
“這是《易理闡微》的謄抄本。”陸清遠解開包袱，里面是幾冊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手稿，紙頁已經(jīng)發(fā)黃，字跡密密麻麻，還有不少修改涂抹的痕跡，“正本三年前被章景波搜走，我早有防備，事先偷偷抄過一份初稿藏在灶膛。怕被人察覺，只能深夜點燈謄錄，熬了大半年才成這本抄本。字跡潦草，卻一字未改，分毫未差?！?br>顧存之看著那厚厚一摞手稿，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想請你，幫我將它送出去。”陸清遠道。
“送去哪里？”
“福建晉江，交給魏時敏?！?br>顧存之點了點頭：“魏克敬為人剛直，與清遠兄交厚，托付給他，確實穩(wěn)妥?！?br>“時敏兄如今在南邊，章景波的手應該伸不到那么遠?！标懬暹h將手稿重新包好，推到顧存之面前，“存之兄，這件事本不該連累你。但除此之外，我再沒有能托付的人了。”
顧存之沒有說話，只是將包袱鄭重地接過來，系在胸前，拍了拍：“清遠兄放心，存之這條命是你救的，當年若不是你替我說話，我早就被外放到瘴癘之地去了。這點小事，我若辦不成，算什么東西?！?br>陸清遠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感激，也有苦澀。
“還有一件事?！彼f。
“請講?！?br>“若有一日，我夫婦遭遇不測……”陸清遠看了一眼沈蘅芷，沈蘅芷的眼眶微紅，卻沒有掉淚，只是將手搭在腹部，輕輕**著，“存之兄替我照顧這個孩子。不必教他讀書做官，只教他做個好人，平平安安過一輩子，就夠了?！?br>屋內(nèi)又是一陣寂靜。
顧存之站起身，朝陸清遠深深一揖：“清遠兄說這樣的話，是不拿存之當兄弟?！?br>陸清遠伸手扶他，顧存之卻執(zhí)意揖完，直起身時，眼眶已經(jīng)泛紅。
沈蘅芷起身走到丈夫身邊，將手搭在他肩上，輕聲道：“夫君，別說喪氣話。誰說我們就一定會遭不測？”
陸清遠拍了拍妻子的手背，沒有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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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個人又說了些話，顧存之看看天色，起身告辭。
“事不宜遲，我這就往南邊去。”他將包袱系緊，又整了整衣冠，“清遠兄，嫂夫人，你們也盡早收拾。山東是待不住了，往南邊走，越遠越好。”
陸清遠拄著拐杖送他到院門口。顧存之翻身上馬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孤零零的茅舍，又看了一眼陸清遠拖在地上的那條腿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猛地打馬而去。
棗紅馬在雪地上踏出一串深深的蹄印，一直延伸到官道上。
陸清遠站在院門口，目送那串蹄印漸漸消失在白茫茫的田野盡頭。
沈蘅芷走到他身邊，伸手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夫君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顧叔叔方才說，章景波派人拿著畫像在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沈蘅芷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道：“那你打算怎么辦？”
陸清遠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遠處，那串蹄印已經(jīng)快要消失了，只剩幾個模糊的黑點。
“蘅芷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嗯?！?br>“你怕不怕？”
沈蘅芷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，輕聲道：“怕?！?br>許久，沈蘅芷緩緩抬眸，目光落在他的側(cè)臉。天光斜斜落下來，將他眉眼間藏不住的風霜盡數(shù)鋪開，那些刻在眼角、眉骨的紋路，**光照得分明，觸目驚心。
她心頭猛地一澀，恍惚間便想起十年前初見的模樣。彼時他穿一身半舊素色長衫，端坐在沈家花廳之中，與父親論經(jīng)辯道。那時他眉目清朗光潔，不見半分歲月磨洗的痕跡，一雙眼眸亮如朗星，言語間條理分明，引經(jīng)據(jù)典從容有度，字字句句都擲地有聲，既有讀書人的風骨，又藏著少年人的意氣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此時無聲，只是將他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。
遠處，官道上又出現(xiàn)了幾個騎**人影。
陸清遠的瞳孔縮了一下，隨即松開妻子的手，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，擋在院門口。
“蘅芷，你進屋去?！彼穆曇艉芷届o。
沈蘅芷沒有動。
“進屋去?！彼终f了一遍，聲音嚴厲了些。
沈蘅芷咬了咬嘴唇，終于慢慢后退了幾步，卻沒有進屋，只是站在院中，手扶著籬笆，看著那些騎**人越來越近。
馬蹄聲越來越響。
一共有五個人。領頭的是個穿著灰綢道袍的瘦高個兒，面容清瘦，三角眼，山羊胡，看著像個讀書人，目光卻像刀子一樣鋒利。他身后跟著四個壯漢，都是短打扮，腰間鼓鼓囊囊的，顯然藏著家伙。
瘦高個兒在院外勒住馬，沒有下來，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院門口的陸清遠，又掃了一眼院內(nèi)的茅舍，嘴角微微一撇，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“可是陸清遠陸先生？”他拱了拱手，語氣倒是客氣，但那客氣里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。
陸清遠拄著拐杖，淡淡道：“草民陸清遠。先生二字，不敢當?！?br>瘦高個兒翻身下馬，從懷中掏出一封信，晃了晃：“在下姓洪，在章郎中①門下奔走。章郎中聽聞陸先生這些年潛心著述，頗有心得，不勝仰慕，特命在下前來，借閱幾卷手稿，以便拜讀。”
他特意把“借閱”兩個字咬得很重，后半句“以便拜讀”卻說得輕飄飄的，任誰都聽得出來，這不過是個幌子。
沈蘅芷的手緊緊攥著籬笆，指尖被竹刺扎了一下，她卻沒有感覺。
陸清遠看著那封信，沒有伸手去接。
“三年前?！彼従彽溃罢戮安◤奈視克炎吡肆硎指?。怎么，還沒讀夠？”
瘦高個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恢復了常態(tài)，將信收了回去，不咸不淡地道：“陸先生說笑了。章郎中說，先生學問深湛，那六卷不過是初稿。先生離京之后，想必又有新作。章郎中對學問最是敬重，不忍先生的心血埋沒于草莽，特命在下代為求取。若先生肯借，章郎中說了，愿意奉上紋銀百兩，以資潤筆。”
“紋銀百兩？”陸清遠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很輕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，“章景波當年從我書房搬走的那些書，隨便一本都不止這個數(shù)。他倒是會做買賣?！?br>瘦高個兒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。他不再繞彎子，往前走了兩步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陸先生，在下是替人辦事，不想把事情鬧僵。章郎中的脾氣，你是知道的——他想要的東西，還沒有拿不到的。先生如今不過是一介草民，何必為幾卷破書，再惹是非？”
軟言相勸不成，便露了鋒芒，意欲以勢相逼。
陸清遠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有嘲諷，也有悲涼。
“回去告訴章景波。”他一字一頓道，“手稿已經(jīng)燒了，一篇不剩。他若不信，讓他自己來搜。”
瘦高個兒的三角眼瞇了起來，盯著陸清遠看了片刻，嘴角一抽：“陸先生，你這是在為難在下。”
“我沒有為難你?！标懬暹h拄著拐杖，紋絲不動，“我只是告訴你實情。手稿燒了，沒有了。你回去復命便是?！?br>瘦高個兒沒有說話，側(cè)頭朝身后使了個眼色。
那四個壯漢齊齊往前踏了一步。
沈蘅芷看的真切，踉蹌著從院中奔到陸清遠身側(cè)，一把攥住他的衣袖。她腹懷六甲，高高隆起的肚子讓她不過幾步奔路便氣息不穩(wěn)，胸口急促起伏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可一雙眼卻繃得通紅，目光執(zhí)拗又決絕，牢牢鎖著眼前那幾個壯漢，滿是護著家人的孤勇與堅韌。
瘦高個兒看了一眼她的肚子，眉頭微微一皺，似乎覺得有些棘手。他沉吟了片刻，揮了揮手，讓那四個壯漢退后半步，自己又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陸先生，章郎中有句話讓我轉(zhuǎn)告你?！?br>陸清遠不說話，等著他說下去。
“章郎中說，三年前那樁事，本來已經(jīng)了了。你走你的路，他做他的官，各不相干?！笔莞邆€兒的聲音像蛇吐信子，陰惻惻的，“可你不該寫那本書。你那書里寫了什么，你自己清楚。章郎中說，你若肯把書稿交出來，他便當你這三年什么都沒寫。你若不肯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從陸清遠身上移到沈蘅芷的腹部，又從腹部移回到陸清遠的臉上。
“你若不肯，那便不是借書的事了?！?br>這話說得隱晦，但意思很明白：不給手稿，就要你的命，還要***的命。
陸清遠的臉色終于變了。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憤怒。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攥得咯咯作響，青筋從手背上暴起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沈蘅芷感覺到丈夫的身體在微微發(fā)抖，忙將他的手握住，輕輕按了按。
“洪先生?！鄙蜣寇崎_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卻很穩(wěn)，“我夫君的腿，三年前就是在詔獄里斷的。那一次，章郎中也在場。你回去問問章郎中，我夫君在獄中可曾求過一句饒？可曾低過一次頭？”
瘦高個兒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婦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來。
沈蘅芷繼續(xù)說道：“既然三年前沒有低頭，今日更不會。手稿確實已經(jīng)燒了，你搜也好，不搜也好，都沒有了。你回去復命便是，不必再費口舌?！?br>瘦高個兒盯著沈蘅芷看了好一會兒，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，最后陰惻惻地笑了一聲：“好。好。陸先生好福氣，娶了這么一位剛烈的夫人?！?br>他退后兩步，重新翻身上馬，居高臨下地看著院門口的兩人，冷冷道：“陸先生，在下把話帶到，也算交了差。至于章郎中信不信手稿已經(jīng)燒了——那便不是在下能左右的了?！?br>他撥轉(zhuǎn)馬頭，又停了一下，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：“章郎中說，他給先生半個月的期限。半個月后，若見不到手稿，他自有辦法讓先生自己送上門來。”
說罷，雙腿一夾馬腹，那馬嘶鳴一聲，沖上官道。四個壯漢緊隨其后，馬蹄聲漸漸遠去，只留下一串凌亂的蹄印和滿地的泥濘。
陸清遠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，望著那幾人消失的方向，一動不動。
雪水從屋檐上滴下來，滴在他的肩上，滴在他的手背上，冰涼冰涼的。
沈蘅芷走上前，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那手很涼，在微微發(fā)抖。
“夫君。”她輕聲道。
陸清遠沒有說話。
“夫君?！彼纸辛艘宦?。
陸清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看著妻子。他的眼睛很紅，卻沒有淚，只是紅得像要滴血。
“蘅芷?！彼穆曇羲粏?，“我連累了你?！?br>沈蘅芷搖了搖頭，將他的手握得更緊。
“半個月?！标懬暹h喃喃道，“只有半個月了?！?br>沈蘅芷沒有說話，只是將另一只手輕輕搭在腹部，感受著腹中胎兒的胎動。那孩子踢得很用力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灰蒙蒙的天空。雪已經(jīng)停了，但天色還是陰沉沉的，像一塊洗不干凈的舊抹布，壓在頭頂上。
“半個月夠了?！彼鋈徽f。
陸清遠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沈蘅芷轉(zhuǎn)過身，往屋里走，走了兩步，回頭看著丈夫，嘴角竟然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我說，半個月，夠我把孩子生下來了?！?br>陸清遠愣住了。
他看著妻子走進屋的背影，那背影臃腫而笨拙，卻透著一股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沈蘅芷——那時她還是沈家的小姐，穿著一件鵝**的衫子，在花廳里給他斟茶，手微微發(fā)抖，茶水灑在了桌沿上。她漲紅了臉，小聲說了一句“對不住”。
那時的她，和現(xiàn)在的她，分明是一個人，又分明不是一個人。
陸清遠拄著拐杖，慢慢地走進屋去。
編者按
本回揭示了嘉靖朝士大夫階層的另一面——同年、同鄉(xiāng)、師生的傳統(tǒng)倫理，在權(quán)力和利益面前往往不堪一擊。章景波作為陸清遠的同年進士，本應守望相助，卻因一己私利而恩將仇報。這種“同年相殘”的現(xiàn)象，在明代中后期并不鮮見，嚴嵩與夏言、徐階與嚴嵩，無不如此。
陸清遠雖已革職**，卻仍被章景波窮追不舍，說明在那個時代，“革職”并不意味著安全的退場——只要你曾經(jīng)****，或者知道你曾經(jīng)的“友人”太多秘密，你就永遠活在危險之中。
結(jié)尾處沈蘅芷那句“半個月，夠我把孩子生下來了”，既是對丈夫的安慰，也是對命運的挑戰(zhàn)。這個看似柔弱的婦人，將在后續(xù)的情節(jié)中展現(xiàn)出超乎常人的堅韌與勇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