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！哎！”舒建國連聲應著，這個在村小學教了一輩子書、面對最調皮的學生都板著臉的男人，此刻卻笑得像個孩子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，眼角的淚花怎么也藏不住。

周玉芬更是直接，拉著舒雨的手就往院里拽，嘴里不停地念叨：

“快進屋，快進屋！在外面站著干啥，看你這臉，風吹的……瘦了，真是瘦了！”

她的手粗糙又溫暖，緊緊攥著舒雨的手腕，像是攥著失而復得的珍寶，那點力道，帶著小心翼翼的疼愛。

一進屋，周玉芬就松開手，轉身一頭扎進了旁邊黑乎乎的灶房里，乒乒乓乓地翻找起來。

“建國，快！快去把那幾個**雞下的蛋拿過來，都給雨兒煮了！這孩子在外面肯定沒吃好！”

舒建國把那把锃亮的鐮刀往門后一靠，發(fā)出“哐當”一聲響，也跟著進了灶房，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執(zhí)拗：

“煮什么蛋？雨兒剛回來，得吃面！吃‘長壽面’！我這就去搟面，你燒水！”

“吃什么面！面條不頂餓！先吃幾個雞蛋墊墊肚子！”

“你懂什么！先吃面！討個好彩頭！”

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，就在那小小的、光線昏暗的灶房里爭執(zhí)起來，一個要去拿雞蛋，一個要去拿面粉，誰也不讓誰，急得團團轉，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，竟亂成了一鍋粥。

看著眼前這無比真實又無比溫暖的一幕，舒雨的眼眶又熱了。

這就是家。

這就是她上一世求而不得，這一世失而復得的家。

她走過去，從身后輕輕按住父母的肩膀，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：“爹，娘，你們別忙了?！?br>
“聽我的，你們先回地里去，把剩下的活兒干完?，F在天長，還能干一會兒。等收工了，我們一家人，晚上再一起好好做頓飯，行嗎？”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平靜力量。

周玉芬和舒建國都愣住了，轉過頭看著女兒。

眼前的舒雨，眉眼還是那個眉眼，可那雙眼睛里，卻好像多了些他們看不懂的東西。

不再是以前那種怯生生的、帶著討好的眼神，而是清亮、堅定，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。

“這……”周玉芬有些猶豫，她舍不得走，想就這么看著女兒。

“去吧，娘?！笔嬗晷α诵?，把養(yǎng)母鬢邊一縷被汗水打濕的亂發(fā)掖到耳后，“我就在家，哪兒也不去。等你們回來。”

“哪兒也不去”這四個字，像一顆定心丸，讓周玉芬瞬間就安了心。

“……那，行吧。”舒建國第一個點了頭，他深深地看了女兒一眼，那句翻來覆去只會說的“回來好”，又在嘴里滾了一圈，最終化作一聲滿足的嘆息。他拉了拉還在猶豫的妻子，“走吧，聽孩子的?！?br>
周玉芬一步三回頭地被丈夫拉走了，嘴里還不停地叮囑：“那你可不許亂跑！鍋里有溫水，渴了自己倒！炕上我給你鋪了新被褥，累了就先睡一覺！”

“知道了，娘。”舒雨站在院門口，一直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的拐角處，才收回目光。

她轉身，站在院子中央。

院子不大，泥土地面被掃得干干凈凈。墻角堆著半人高的玉米秸稈，旁邊那棵歪脖子老棗樹，青色的果子已經掛滿了枝頭，一顆一顆，像碧綠的瑪瑙，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
一條半大的老黃狗從屋檐下的陰影里竄了出來，它先是警惕地嗅了嗅，隨即認出了舒雨的氣味，尾巴立刻歡快地搖了起來，繞著她的腿不停地打轉，喉嚨里發(fā)出親昵的“嗚嗚”聲。

這是她小時候養(yǎng)的狗，叫大黃。

舒雨蹲下身，輕輕**著大黃毛茸茸的頭，感受著它溫熱的身體蹭著自己的手心。

老黃狗舒服地瞇起眼，最后干脆趴回了棗樹下的老位置，下巴枕著前爪，一雙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她。

喉嚨忽然有些哽。

眼前的一切，那么陌生，又那么熟悉。

“小姑！”

一個怯生生、奶聲奶氣的童音從院門口傳來。

舒雨抬起頭，看見一個約莫四五歲、扎著兩個沖天辮的小女孩，正扒著門框，探著半個小腦袋，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膽怯地看著她。

是鄰居衛(wèi)家的，衛(wèi)**的妹妹，衛(wèi)小滿。

舒雨沖她招了招手，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。

衛(wèi)小滿這才敢走進來，小聲地又叫了一句：“小姑。”

舒雨從那個裝著年禮的布袋里，抓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，全都塞進了衛(wèi)小滿的懷里。

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天上的星星，她低頭看著懷里滿滿當當的糖果，小嘴張成了“O”形，滿臉都是不敢相信的驚喜。

她抱著糖，對著舒雨甜甜地笑了一下，轉身就往外跑。

跑到院門口，她又停下腳步，回過頭，沖著舒雨咧開嘴，露出一個缺了顆門牙的、燦爛無比的笑容，那雙大眼睛也開心地彎成了兩道小小的月牙。

看著那純粹的笑臉，舒雨心底最后一點陰霾，也徹底被驅散了。

她回到自己那間小屋，屋子很小，但被周玉芬收拾得干干凈凈。

土炕上鋪著嶄新的藍印花布被褥，散發(fā)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。

一股難以抗拒的困意和疲憊，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。

從穿越過來到現在，她的神經一直緊繃著，此刻終于回到了這個讓她感到絕對安全的地方，整個人瞬間就松懈了下來。

她脫了鞋，和衣倒在那張帶著暖意的土炕上，幾乎是沾到枕頭就想閉上眼。

眼皮沉重得像是墜了鉛。

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，她的腦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。

最多再過兩個月，最多兩個月，恢復高考的消息就會公布。箱子里那些被原主翻得起了毛邊的高中課本，她必須從頭到尾，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啃一遍！

以原主還不錯的底子，加上她這個來自后世的靈魂，她有絕對的把握，一定能考上！

睡夢中，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個潔白的病房，耳邊是儀器單調的滴答聲。她想掙扎，想逃離，卻被無形的壓力死死地按在床上。

“小姑！小姑你快醒醒！”

一陣劇烈的搖晃和焦急的童音，將她從窒息的夢魘中猛地拽了出來！

舒雨倏地睜開眼，對上衛(wèi)小滿那張寫滿了驚慌和淚水的小臉。

“小姑！不好了！打起來了！我哥……衛(wèi)**哥哥在**！”

“什么？！”

舒雨“騰”地一下從炕上坐了起來，心臟狠狠一跳！她來不及多想，甚至顧不上穿好襪子，胡亂套上鞋就朝著門外瘋跑出去！

人還沒跑到村西頭的曬谷場，遠遠地，就聽見那邊人聲鼎沸，亂成了一片，男人的怒吼聲和女人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，鬧翻了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