倆又繼續(xù)對著太液池聲嘶力竭地喊去了。
我手里拿著那顆薄荷糖，涼絲絲的。
我當時只覺得這位貴妃娘娘脾氣真古怪，這“瘋狂雅言”真是粗魯又好笑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沈貴妃其實是個極溫柔的人。
她只是太累了。
她在這個位子上卡了五年。她的《核心策論》被皇上駁回了三次。她每天清晨對著湖面大喊，不是瘋了，而是如果不喊出來，她可能真的會在長夜里憋死。
她越是對我們嚴厲，越是因為她知道，在這面紅墻里，除了把那些西洋字刻進骨頭里，我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。
……
相比于太液池邊的瘋狂，御花園的角落倒是顯得接地氣得多。
那天午后，我為了躲避背書，偷偷溜到了御花園最偏僻的西北角。
還沒走近，就聽到一陣奇怪的“咔嚓咔嚓”的木頭撞擊聲。
撥開花叢，我看到了宮里最奇異的景象。
一位穿著素色常服的妃子，正騎在一個巨大笨重的木頭機關(guān)車上。那機關(guān)車前面帶著一個大鐵鏟，隨著她拉動木桿，鐵鏟“哐當”一聲挖起一大塊泥土，然后將名貴的姚黃魏紫牡丹連根拔起，扔在一邊。
“你在干什么呀？”我驚恐地喊出聲。
她停下機關(guān)車，跳了下來。她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臉頰上還有一道灰印子，笑瞇瞇地看著我：“挖地啊，看不出來嗎？”
這位就是宮里出了名的怪人，寧嬪。
位分是“大專嬪”。
“這是工部‘藍翔院’新進貢的木牛流馬機關(guān)鏟，”寧嬪有些得意地拍了拍那個大家伙，“我求了皇上好久才賞給我的。有了這個，翻地可快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你把牡丹都挖了?！蔽倚奶鄣乜粗厣系臍埢ā?br>寧嬪毫不在意地用腳踢開一朵牡丹，從旁邊的布袋里掏出一個土豆，麻利地種進土里，填好坑。
她走到廊下，從懷里摸出一個橘子，也不洗手，就那么粗魯?shù)貏兞似饋怼?br>“吃嗎？”她遞給我一半。
橘子皮上沾著泥，剝得坑坑洼洼，難看極了。
我沒敢接，小聲問：“娘娘，你不讀書嗎？大家都說，考不上‘本科妃’，在宮里會被人笑話的?！?br>寧嬪把橘子塞進自己嘴里，嚼得汁水四溢。
“笑話就笑話唄?！彼郎啿辉谝獾卣f，“你別看皇上今日夸你字寫得好，明日夸她策論背得熟。今日喜歡你的東西，明日也可以喜歡別人。這宮里的恩寵，就像天上的云，風一吹就散了。”
她指了指那片被她翻過的地。
“只有這地里種出來的土豆，是你挖一顆，就實實在在有一顆的。牡丹開得再好看，餓肚子的時候也不能當飯吃?！?br>她說這話的時候，陽光正好照在她沾著泥土的鼻尖上。
我那時候只覺得她粗鄙，好好的深**子，居然去學什么“藍翔挖掘機”。
后來的很多年里，我常?；叵肫鹉莻€下午。
等我真的在這個宮里熬老了，看慣了那些因為寫不出文章而熬得形銷骨立的女子，我才明白，寧嬪是整個后宮里，最通透的人。
她不讀書，不是因為笨。
而是她一開始就看穿了，這是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坑。
她早早就給自己找了一條退路，哪怕這條退路在別人眼里是個笑話。
只可惜，宮墻那么高，就算她把御花園都種滿了土豆，她也出不去。
……
宮里的日子，其實并不像戲文里唱的那樣，每天都在下毒和墮胎。
大家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，哪里有空去害人？
夜里，宮里燈火通明。這不是因為繁華，而是因為所有人都在上“晚自習”。
等級最低的我們，被統(tǒng)一集中在儲秀宮的偏殿里。
屋里點著幾十盞清油燈，靜得只能聽見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。
我坐在角落里，咬著筆頭，看著那道算術(shù)題發(fā)呆。
旁邊坐著的是住我對鋪的高中貴人。
她叫阿芷。
阿芷已經(jīng)連續(xù)考了三年了，每次都差一點點分數(shù)升不上“大專嬪”。她的眼袋比沈貴妃還要深，整個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跑。
“滴答?！?br>一聲輕響。
我轉(zhuǎn)頭看去，阿芷正在做一份歷年的模擬卷。一滴眼淚掉在了紙上，暈開了她剛寫好的字。
她沒有出聲，甚至沒有停下筆。她只是一邊無聲地掉著眼淚，一邊飛快地用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