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麒麟的獻祭：論盧俊義“完美圖騰”的囚禁與崩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論盧俊義“完美圖騰”的囚禁與崩解、河北三絕的**牌坊，施耐庵幾乎用盡了所有頌圣之詞：“河北三絕棍棒天下無對大名府第一等長者”。這不像在描寫一個人，倒像在給一座剛落成的功德坊題匾。他那桿麒麟黃金矛、那匹麒麟獸，連同“玉麒麟”的綽號，構(gòu)成了一套完整的象征系統(tǒng)——他活著，就是為了證明“完美”在人間確有肉身。，是**式的上流生存：清晨練武，白日管賬，黃昏宴客。連憤怒都是典雅的——聽說梁山泊賊寇猖獗，他當(dāng)即寫下反詩：“慷慨北京盧俊義，金裝玉匣來深地。太平車子不空回，收取此山奇貨去。”這詩作得蹩腳，卻暴露了他的認(rèn)知：梁山在他眼中不是**實體，是待**的“奇貨”。他太習(xí)慣用財富邏輯解構(gòu)一切，包括暴力。，拙劣得像孩童的惡作劇。偏偏盧俊義信了，鄭重其事去泰安州避禍。經(jīng)過梁山時，他命人豎起四面白絹旗，上書“慷慨北京盧俊義，遠(yuǎn)馱貨物離鄉(xiāng)地。一心只要捉強人，那時方表男兒志”。這表演近乎天真：他以為江湖是另一個名利場，只要展示財力與武力，賊寇便會跪服。、請神上山的暴力儀式，是場精心編排的羞辱劇。，他越戰(zhàn)越心驚——這些“草寇”的武藝，竟個個不輸**大將。被浪里白條拖下水時，他嗆著水想：原來江湖不是演武場，水下真有蛟龍。待到**親解其縛，納頭便拜，他才恍悟：他們要的不是他的命，是他這個人。確切說，是他“玉麒麟”這尊**神像。，他坐立難安。酒宴上眾人稱他“員外”，眼神卻像在觀摩祭品。吳用放李固先回，那句“你家主人已坐第二把交椅”的謠言，毒得恰到好處——不是要李固信，是要**信。盧俊義歸家時，等待他的是“私通梁山”的罪名、妻子的背叛、管家的告發(fā)。原來他那座用清白與財富壘起的高塔，只需一陣謠風(fēng)，便塌得徹底。，燕青救他，他竟呵斥：“你如何也來胡做！”——至此他仍信“法度”。直到董超薛霸的水火棍落下，燕青的冷箭射穿公差咽喉，他才真正睜開眼：這世道沒有法度，只有你死我活。、忠義堂上的尷尬圖騰，盧俊義活捉史文恭。這一捉，捉出了梁山最大的權(quán)力尷尬。，**讓位做得真切?？蓾M堂好漢的沉默，吳用輕搖的羽扇，李逵拔斧的蠻橫，都在說同一句話：你坐不得。盧俊義跪地推辭時，額頭觸到忠義堂冰冷的磚——磚縫里或許還滲著晁蓋的血。他明白了：自己只是個破解權(quán)力困局的鑰匙，用完就該收進匣中。，卻像尊被供得太高的佛像。排兵布陣輪不到他決策，飲酒聚義他總在角落。關(guān)勝、林沖等人對他客氣卻疏遠(yuǎn)——這些真正的沙場宿將，看不慣一個靠“名望”空降的統(tǒng)帥。只有燕青守著他，像守著件易碎的瓷器。，活捉耶律得華，大戰(zhàn)兀顏光。每立一功，他便朝**的方向望一眼——不是邀賞，是確認(rèn)：看，我配得上這位置?？赡俏恢帽揪褪翘摰?，他越證明，越顯荒誕。就像給紙人穿上鐵甲，甲越重，紙越容易破。
四、麒麟髓里的水銀
平南歸來，盧俊義受封廬州安撫使。這官職像件合身的壽衣：不大不小，正好安放一具功成名就的尸首。
他每日端坐衙中，批些無關(guān)痛*的公文。偶有舊部來訪，說起梁山舊事，他總沉默。那雙曾揮動麒麟矛的手，如今只握得住筆管。有夜夢見燕青，白衣如雪，在遠(yuǎn)處唱：“太平本是將軍定，不許將軍見太平。”他驚醒，摸到枕邊一片濕冷。
天使送來御酒時，他正練槍。槍尖在月光下抖出萬點寒星，仍是天下無雙的架勢。他跪接御酒，謝恩，一飲而盡。酒入喉時，他或許嘗出了水銀的甜腥——和當(dāng)年在梁山喝下的“義酒”，是同樣的配方，只是更濃，更絕。
從鞍上栽倒時，他看見淮河的水映著破碎的月亮。那月亮晃啊晃，晃成了梁山泊的粼粼波光，晃成了忠義堂的熊熊火把，晃成了燕青最后看他時，那雙欲言又止的眼睛。水漫進口鼻時，他在想：若當(dāng)年不去泰安州避禍，此刻該在做什么？大概是在北京城的庭院里，看妻子焚香，管家算賬，自己擦那桿永遠(yuǎn)用不上的麒麟矛。
原來一生所謂“玉麒麟”，不過是塊被各方借去鎮(zhèn)宅的石頭。**借他破解權(quán)力困局，**借他裝點招安門面。借時珍重，用罷即棄。棄時還要榨取最后的價值：用他的死，證明“反賊終無好下場”。
五、完美圖騰的現(xiàn)代回響
盧俊義的墓碑上，該刻什么？
刻“大宋廬州安撫使”？可這官職是毒藥換的?？獭傲荷讲锤笨偙碱^領(lǐng)”？可那位置從未真正屬于他。刻“河北玉麒麟”？那不過是場持續(xù)一生的扮演。
他的悲劇在于，他太適合當(dāng)圖騰了——家世清白、武藝絕倫、相貌堂堂、富有且慷慨。在正常年代，這是完人模板；在亂世，這是最好的祭品材質(zhì)。各方都需要這樣一尊完美神像：梁山需要他來證明“替天行道”的感召力，**需要他來裝飾招安的正當(dāng)性。
于是他的一生，成了場盛大的請神儀式：被**“請”***，被**“請”回廟堂，最后被命運“請”進墳?zāi)?。每一步都身不由己，每一步都被贊為“深明大義”。只是沒人問那尊被搬來搬去的神像：你可愿？你可疼？
淮河的水年年東流，沒人記得某年某月，有個叫盧俊義的人溺死在這水里。倒是說書人還在講“玉麒麟活捉史文恭”，講得唾沫橫飛，仿佛那是段英雄傳奇。聽客們喝彩，想象麒麟黃金矛的光芒——卻不知那光芒照亮的，從來不是盧俊義自己的路，而是別人需要他行走的、早已鋪好的獻祭之途。
最后留在世上的，只有燕青那句飄散在風(fēng)里的唱詞：
“莫問我歸處，青山葬麒麟。”
青山處處，麒麟無骨。原來完美本身，就是最精致的囚籠?；\門從內(nèi)鎖死，鑰匙早被鑄成了刺向自己的矛尖。
此正是：
河北名豪玉麒麟，槍棒無雙震古今。
仗義疏財存古道，含冤落草負(fù)初心。
曾頭市破擒仇敵，遼水鋒摧滅寇侵。
御酒鴆魂終飲恨，淮波猶泣玉嶙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