們像潮水一樣涌進殷知音的耳朵里，不分晝夜，不管他愿不愿意。
外婆教他的第一課是“關(guān)耳朵”——不是真的把耳朵閉上，而是學(xué)會在意識里給那些心弦聲加上一道濾鏡，把它們過濾成可以忽略的白噪音。這有點像在一個嘈雜的派對上專注于跟一個人說話，只不過殷知音要做的不是專注于一個人，而是忽略所有人。他花了整整三年才做到這一點。十歲那年，他終于可以在鬧市區(qū)自如地走路，不會被滿街的心弦聲吵得頭痛欲裂。
但他從來沒有完全關(guān)掉過外婆的心弦。外婆的心弦聲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聽到的第一首曲子，那首緩慢的、像二胡獨奏一樣的旋律已經(jīng)成了他生命中的**音樂，就像呼吸一樣自然。外婆的心弦聲在他十二歲那年開始變得不穩(wěn)定，旋律不再流暢，像一條被凍住的河，冰面下有水在流，但聽不真切。殷知音知道那是外婆身體在衰退的信號，但他不敢去深想，因為深想就意味著承認(rèn)一件事——外婆的心弦總有一天會徹底停止震動。
那一天來得比他預(yù)想的要早。外婆在他十四歲那年的春天走了，走得很安靜，跟她的為人一樣，不驚擾任何人。那天凌晨，殷知音從夢中驚醒，因為他突然聽不到外婆的心弦聲了。那首聽了將近十年的二胡曲子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，像一根繃得太久的琴弦突然斷裂，留下一片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靜。他赤著腳跑進外婆的房間，外婆躺在床上，神色安詳，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，但胸口已經(jīng)沒有了起伏。床頭柜上放著一杯還溫著的水，和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。
殷知音蹲在外婆的床邊，把臉埋進被子，哭了很久很久。他不是因為悲傷而哭，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、無法填補的空虛——他的耳朵里少了一樣?xùn)|西，那個東西跟了他整整十年，他從來沒有意識到它有多重要，直到它消失的那一刻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世界已經(jīng)缺了一個角。
外婆走后，殷知音的心弦能力反而變強了。也許是因為沒有了外婆心弦的“干擾”，他對其他人的心弦變得更加敏感。他能從一個人的心弦聲中判斷出這個人的情緒狀態(tài)——弦音清亮順暢的人內(nèi)心平靜，弦音急促雜亂的人焦慮不安，弦音低沉壓抑的人抑郁寡歡，弦音忽強忽弱的人內(nèi)心矛盾。他甚至能從細(xì)節(jié)中聽出具體的問題：一個弦音反復(fù)卡在同一個音階上的人，一定是在某件事上糾結(jié)了很長時間；一個弦音突然變得尖銳刺耳的人，一定是在那一刻遭受了某種刺激或傷害。
高中三年，殷知音用這個能力默默地幫助了不少人。他從來不會直接說出自己聽到了什么，而是用一種迂回的方式去關(guān)心那些需要幫助的人。班上一個叫簡寧的女生，心弦聲連續(xù)半個月都像一臺出了故障的收音機，全是沙沙的白噪音，偶爾蹦出幾個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音符。殷知音觀察了她一段時間，發(fā)現(xiàn)她總是獨來獨往，吃飯去食堂最角落的位置，體育課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發(fā)呆。他找了一個機會，在自習(xí)課上遞給她一張紙條，上面寫著：“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？我有一種助眠的音樂，你要不要試試？”簡寧接過紙條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，但把紙條攥在了手心里。第二天，她主動來找他，說想聽聽那個音樂。殷知音用外婆留下的那把破二胡，把她心弦的旋律復(fù)現(xiàn)了出來——那首曲子支離破碎，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，他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回去，用琴弓拉出一段完整的、緩慢的旋律。簡寧聽完之后哭了，說這首曲子好像**媽生前哼過的搖籃曲。殷知音沒有告訴她，那不是搖籃曲，那是她自己的心弦聲，****心弦曾和她的共振過，留下的余韻一直藏在她的潛意識里。他只是在她的心弦上輕輕撥了一下，讓那段被遺忘的旋律重新響了起來。
簡寧后來慢慢開朗了起來，心弦聲也一天比一天清澈。高考結(jié)束后，她給殷知音發(fā)了一條消息：“謝謝你那首曲子，我現(xiàn)在每天睡前都會聽，睡得比從前好多了。”殷知音沒有回復(fù)，只是笑了笑。他知道那首曲子其實不是他拉的，是簡寧自己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