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0.3秒
電梯里的燈是那種慘白的LED，均勻地亮著，沒有一絲溫度。
顧深低頭看自己的鞋。黑色系帶皮鞋，鞋帶系得很緊，左腳鞋頭有一道細微的折痕，是上周踩臺階時留下的。他盯著那道折痕，等電梯下行。
15樓。14樓。13樓。
電梯抖動了一下。
他本能地抬起頭，同時——
他低下頭的那一瞬間，余光掃到了腳邊。
他的影子還保持著低頭的姿勢。
但他已經(jīng)抬起了頭。
只有0.3秒。
甚至不到0.3秒。
那0.3秒里，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獨自維持著那個低頭的姿態(tài)，像一個被遺忘在原地的木偶。而他的身體已經(jīng)抬起，影子慢了，慢得像一個拙劣的模仿者在追逐本體。
不。
不是慢了。
是他還沒低頭，影子先低了。他抬起頭的瞬間，影子比他還早抬起來。
是他快了一拍。
是他——
電梯到了。門開了。
顧深站在原地沒動。
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，慘白的光灑進來，和電梯里的慘白混在一起，分不清邊界。
他低頭。
影子低頭。
同步了。
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他開始用手機拍自己。
不是**，是拍影子。把手機架在書架上，調(diào)整角度，讓鏡頭能拍到自己的腳邊。每次換姿勢就拍一段，導到電腦上一幀一幀地看。
這很蠢。他知道。
但他停不下來。
第三天晚上，他終于拍到了。
手機有慢動作模式，120幀。他讓同事幫忙舉著手機拍，自己在鏡頭前坐下、站起、側(cè)身、回頭。一遍又一遍，拍了四十多段。
回放的時候，他把進度條拉到最慢，一幀一幀地看。
起身那一段。
他數(shù)了。
影子比本體快了0.3秒。
不是誤差。不是光線問題。他反復看了十幾遍，那0.3秒清清楚楚——他的腳剛剛離開椅面的瞬間，影子的腳已經(jīng)在地上了。
不是他的影子跟著他動。
是影子先動了，他再動。
顧深盯著屏幕，后背滲出一層冷汗。那種冷不是降溫的冷，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寒意，順著脊椎爬上來，爬到后頸，爬到頭皮。
他沒有尖叫。
甚至沒有很大的情緒波動。
他只是把進度條拉回去，又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遍的時候，他開始冒汗。
他把那段視頻截出來，發(fā)到了網(wǎng)上。
標題打了又刪，**又打。最后寫的是：影子比我快了0.3秒，有人能解釋嗎。
評論區(qū)很快炸了。
「慢動作拍攝延遲吧，手機硬件問題」
「樓主學過攝影嗎？這不就是幀率和快門速度的事」
「特效不錯，推薦去*站投稿」
「ps的，影子邊緣都沒對齊」
「？？？這也能發(fā)帖？」
他一條條看過去，每條都點開回復：真的是慢動作模式，沒有特效，我沒有PS基礎(chǔ)。
沒人信。
有人說他在蹭熱度，有人說他在釣魚，有人說他是閑得**。最新一條評論是三分鐘前的：樓主建議你去掛個精神科，免費的。
他把手機放下，揉了揉眼睛。
窗外是凌晨兩點，小區(qū)里一盞燈都沒亮。他住的小區(qū)很偏，這個點連路燈都關(guān)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玻璃上映出他的輪廓。玻璃外面是他的影子。樓下的路燈早就滅了，但那道影子還在，孤零零地躺在地上，像一個被遺棄的剪影。
他盯著影子看。
影子盯著前方看。
他動了動手指。影子動了動手指。
同步的。
他盯著那個影子，一動不動地盯了五分鐘。
影子沒有再早一步。
也許真的是他看錯了。也許那0.3秒根本不存在。也許他只是太累了，眼睛出了問題。也許——
手機亮了。
私信。
他拿起來看。
一個沒有頭像、沒有動態(tài)、注冊日期是三年前的賬號。
ID是四個字：遲三秒。
私信內(nèi)容只有一句話：
你還能分清哪個是你。
顧深盯著那行字，盯著那行字，盯著那行字。
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(fā)酸。
他想把手機放下，但他放不下。他盯著那行字，像那行字會突然變化一樣。
遲三秒。
遲。
三秒。
他剛才發(fā)的帖子，標題是0.3秒。
這個人說的是三秒。
不是0.3秒。
是三秒。
顧深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