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召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、被歷年傾倒的建筑廢料和金屬碎渣強行填出的洼地，邊緣立著幾根歪斜的、早已停止照明的路燈桿。居民們稱之為“沉降廣場”，一個帶著地質(zhì)學(xué)諷刺意味的名字。，它被賦予了新的、臨時的功能。，“廣場”已經(jīng)被圍了起來。不是柵欄，而是由兩排工廠法警組成的、間隔五米的人墻。，頭戴帶有透明面罩的防暴盔，手持碗口粗的聚碳酸酯**和半人高的矩形防爆盾。盾牌邊緣磨損得露出內(nèi)部的金屬夾層，上面用白色油漆潦草地涂著編號和警告標(biāo)志?！皬V場”中央，像受驚的牲畜般簇擁著。絕大多數(shù)是男性，年齡從剛滿十八歲到二十五歲左右，也有少數(shù)超過年齡但試圖蒙混過關(guān)或代替親屬的。、老人被擋在外圍，形成一圈更厚、更沉默的圍觀層?？諝庵袕浡钩?、恐懼和一種奇怪的酸味，來自法警們噴灑在人群邊緣的化學(xué)驅(qū)散劑殘留。 “廣場”唯一相對“整潔”的一側(cè)，搭起了三個簡易棚屋。：一張金屬折疊桌，后面坐著兩個征兵官。他們穿著與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的、筆挺的阿米吉頓鋼鐵軍團深灰色常服大衣，領(lǐng)口露出深紅色的襯里，呼吸面罩掛在胸前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桌上擺著數(shù)據(jù)板、指紋采集器和一個沉重的金屬印章。：只用帆布圍了一半，能看到里面簡單的身高標(biāo)尺、體重秤和一個穿著褪色白大褂的軍醫(yī)。地上扔著幾副用過的橡膠手套。，只有一輛漆成暗綠色、車廂完全封閉的裝甲運輸車。車身上印著工廠管理局的齒輪徽記。引擎空轉(zhuǎn)著，發(fā)出低沉而不祥的轟鳴。后艙門打開一半，里面黑洞洞的。，目光迅速掃過整個場景。他看到了幾張熟面孔：一起在廢料場扒過零件的“瘦子”馬爾科；曾經(jīng)短暫共用過一個棲身洞穴的奧列格；還有……雷托?！ぞS恩，和他同齡，但身材瘦小得多，臉色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蒼白。他正努力把自己藏在人群里，但那種試圖縮小的姿態(tài)反而更顯眼。他的眼睛緊張地四處掃視，和卡恩的目光對上了一瞬，隨即慌亂地移開?！傲嘘?！以二十人為一組，混亂者將受到懲戒！”，手持?jǐn)U音器喊道。他的聲音被劣質(zhì)揚聲器扭曲成刺耳的電子嘶吼。
人群開始笨拙地移動、推搡。法警們用**不輕不重地敲打著盾牌邊緣，發(fā)出整齊而威脅的“咚咚”聲，驅(qū)趕著人群形成歪歪扭扭的隊列。
卡恩被裹挾著，站到了隊伍的中段。雷托在他前方大約五六個人的位置，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
登記開始了。
流程快得殘酷。
第一個人走到桌前。
“姓名。年齡。居住區(qū)塊?！闭鞅兕^也不抬。
“喬……喬斯，二十歲，熔渣區(qū)西七管道”
“手。”
喬斯伸出右手，被抓住按在指紋采集器上。紅燈閃爍，綠燈亮起。
“體力勞動適應(yīng)性評級？”征兵官問旁邊的法警。法警手里拿著一個數(shù)據(jù)板，快速滑動。
“丙等。有輕度呼吸道慢性損傷記錄?！?br>征兵官抬頭瞥了一眼喬斯佝僂的身形和發(fā)黃的指甲。
“初級伺服勞工。左邊，體檢?！彼w檢棚屋方向偏了偏頭。
喬斯的臉?biāo)查g失去了血色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么。但桌子后面另一個征兵官，一個眼神更冷、臉頰有一道新鮮疤痕的軍官抬起了眼皮。
“有問題？”他問，聲音不高，但像冰錐。
喬斯猛地搖頭，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，踉蹌著走向體檢處。
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流程重復(fù)。
“體力勞動適應(yīng)性甲等，無重大疾病史——軍團新兵。”
“丙等，視力缺損——伺服勞工?！?br>“乙等，但有過一次違反生產(chǎn)條例記錄——伺服勞工，備注：監(jiān)管等級提高?！?br>“年齡超限，冒名頂替——帶走，另行處理?！?br>“另行處理”的那個人被兩個法警一左一右架住胳膊，拖向了那輛暗綠色的裝甲車。他沒有掙扎，只是腿軟得幾乎無法站立，被半抬著塞進了黑洞洞的后車廂。車門“哐當(dāng)”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外面的一切。
隊伍緩慢而不可抗拒地向前移動。每一次“伺服勞工”的判定，都會在隊伍里激起一陣幾乎聽不見的、壓抑的抽氣聲。每一次“軍團新兵”的結(jié)果，則會引來復(fù)雜的目光——有慶幸，有羨慕，更多的是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。
卡恩的心跳在加快。他強迫自己觀察，分析。他注意到，被判定為“軍團新兵”的，幾乎都是身材相對高大、看起來健壯、并且在法警數(shù)據(jù)板上沒有明顯疾病或違規(guī)記錄的人。而被判為“勞工”的，則各種各樣：太瘦弱的、有明顯身體缺陷的、有“不良記錄”的，甚至有一個僅僅因為站在隊伍里時咳嗽得太厲害。
這不公平。但這很帝國。資源被按照“效用”最大化分配。健康的人去當(dāng)兵，消耗在戰(zhàn)場上；不那么健康但還能動的人，去當(dāng)勞工，消耗在工廠里。都是消耗，只是方式不同。
終于，輪到雷托了。
他幾乎是被后面的人推到桌子前的。
“姓名。年齡。居住區(qū)塊?！蓖瑯拥膯栴}。
“雷……雷托·維恩。十八歲。熔渣區(qū)……舊泵站附近。”他的聲音細如蚊蚋。
“手?！?br>雷托伸出瘦削的手。指紋掃描。綠燈。
旁邊的法警查看數(shù)據(jù)板，眉頭皺了一下?！袄淄小ぞS恩……體力勞動適應(yīng)性評級：丁等。記錄：營養(yǎng)不良史，慢性胃部炎癥，近期有三次輕微生產(chǎn)配額未完成記錄。備注：曾試圖躲避例行體檢。”
卡恩的心沉了下去。丁等。最差的評級。
征兵官抬起頭，仔細打量著雷托。目光像探針一樣刮過他蒼白的臉、細瘦的脖子、微微發(fā)抖的膝蓋。
“原因?！闭鞅賹Ψňf，指的是“躲避體檢”。
法警湊近，低聲說了幾句。征兵官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。
“維恩，你被判定為不適合高強度戰(zhàn)斗崗位?！卑毯壅鞅俚穆曇舯洌案鶕?jù)《阿米吉頓巢都人力資源調(diào)配緊急法案》第七條**款，你將被征召為初級伺服勞工，服務(wù)于”
“不！”一聲短促的、充滿絕望的尖叫打斷了征兵官的話。
是雷托。他像被電擊一樣猛地抬頭，臉上毫無血色，眼睛瞪得極大，里面全是純粹的恐懼。“我不要！我不去工廠！我不當(dāng)伺服！”他語無倫次地喊著，身體向后退，撞到了后面的人。
“肅靜！”法警小隊長立刻上前，但疤痕征兵官抬手制止了他。
征兵官站起身，繞過桌子，走到雷托面前。他比雷托高出一個頭還多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你不去？”征兵官的聲音很輕，但在突然死寂的廣場上清晰可聞，“你想違抗帝國征召令？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？”
雷托的勇氣，如果那算勇氣的話，在絕對的權(quán)威面前瞬間崩潰了。他癱軟下去，嘴唇哆嗦著，眼淚涌了出來。“我……我會死的……我聽說……進了工廠……四年……不，我不要……”
“帶走?！闭鞅俨辉倏此?，轉(zhuǎn)身走回座位。
兩名法警上前，抓住了雷托的胳膊。雷托沒有反抗，只是像瀕死的動物一樣發(fā)出嗚咽，雙腿拖在地上。
“等等?！?br>聲音不高，但足夠堅定。
卡恩從隊伍里走了出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。理智告訴他，這毫無意義，甚至危險。但他看著雷托那雙被絕望吞噬的眼睛，想起他們一起分食一塊發(fā)霉的營養(yǎng)糕、一起在廢料堆里翻找有用零件、一起仰望永遠灰暗的天空說著不切實際的夢話的日子……他站了出來。
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。法警的，征兵官的，隊伍的，圍觀人群的。
疤痕征兵官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卡恩。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評估性的、如同看待一塊金屬材料的冷漠。
“你有事？”
“他……他腦子很好?！笨ǘ鲝娖茸约洪_口，聲音盡力保持平穩(wěn)，“他計算東西很快，記得住復(fù)雜的管道圖紙。他……他更適合做技術(shù)輔助，而不是體力勞工?！?
征兵官挑了挑眉?！澳闶撬恼l？”
“朋友。”
“朋友?！闭鞅僦貜?fù)這個詞，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概念，“所以，你是在質(zhì)疑帝國的評估系統(tǒng)？質(zhì)疑機械教神甫們制定的適應(yīng)性評級標(biāo)準(zhǔn)？還是質(zhì)疑……我的判斷？”
每一個問題，都像一記重錘。
卡恩感到后背滲出冷汗。他瞥了一眼雷托，后者正用混雜著最后一絲希望和更深的恐懼的眼神看著他。
“不，長官?！笨ǘ鞯拖骂^，“我只是……提供額外的信息?；蛟S……或許他能成為更好的士兵，而不是勞工。他愿意為帝皇和軍團戰(zhàn)斗?！?br>“愿意？”征兵官笑了，那笑容沒有一絲溫度，“這里沒有人問你們愿不愿意。只有需要。帝國需要士兵，也需要勞工。他，被判定為更適合后者?！彼D了頓，目光如刀般刮過卡恩的臉，“至于你，士兵，如果你已經(jīng)被分配為士兵的話，你的職責(zé)是服從命令，**帝國的敵人，而不是在這里為你的‘朋友’求情。這讓我懷疑，你是否具備帝國士兵所需的堅定意志?！?br>卡恩僵住了。他意識到，自己不僅幫不了雷托，還可能搭上自己。
“把他帶下去。”征兵官對法警揮了揮手，不再看雷托。
雷托被拖走了。在被塞進裝甲車的前一秒，他最后看了一眼卡恩。那眼神里沒有責(zé)怪，只有一片空洞的、認命的死寂。然后，黑暗吞沒了他。
車廂門再次關(guān)閉。
隊伍死一般寂靜。所有人都低下頭，不敢再看。
“你。”征兵官指著卡恩，“繼續(xù)?！?br>卡恩機械地走到桌前。
“姓名。年齡。居住區(qū)塊。”
“卡恩·德拉克。十八歲。熔渣區(qū)舊減壓閥室附近?！?br>“手?！?br>卡恩伸出右手。手掌上有老繭和細微的劃傷，但穩(wěn)定有力。指紋掃描。綠燈。
旁邊的法警查看數(shù)據(jù)板?！翱ǘ鳌さ吕?，體力勞動適應(yīng)性評級：甲等。無疾病記錄。無違規(guī)記錄。備注：在多個非正式維修記錄中被提及，有基礎(chǔ)機械維護能力?！?br>疤痕征兵官抬起頭，第一次正眼打量卡恩。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，又落在他結(jié)實的手臂和挺直的背脊上。
“你為什么站出來？”征兵官突然問。
卡恩沉默了一下?！八俏遗笥??！?br>“朋友?！闭鞅儆种貜?fù)了一遍，“在軍團里，只有戰(zhàn)友。記住這一點?！彼檬种盖昧饲米雷?，“基于你的評級和潛在的可用技能。阿米吉頓鋼鐵軍團新兵。左邊，體檢。”
沒有祝賀，沒有歡迎，只是一個冰冷的分配。
卡恩點了點頭，沒有表情。他走向體檢處。路過那輛暗綠色裝甲車時，他能感覺到車廂內(nèi)死寂的沉默，像一口深井。
體檢是敷衍的：量身高體重，聽一下心肺，看一眼牙齒和眼睛。軍醫(yī)的動作麻利而機械，像在檢查牲口。然后他被帶到一旁，一個**員模樣的士兵遞給他一張薄薄的塑料身份卡，上面已經(jīng)印好了他的基本信息和一個臨時編號：114-G-734。
“拿好。這是你在抵達訓(xùn)練營前唯一的***明。丟失即按逃兵論處?！?*員毫無感情地說。
隨后，他被命令站到廣場另一側(cè)的空地，那里已經(jīng)聚集了十幾個被選為“新兵”的人。他們互相沒有交流，只是呆呆地站著，看著剩下的隊伍繼續(xù)那殘酷的篩選流程。
卡恩也看著。
他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被判定為“勞工”，被帶向那輛裝甲車。
他看著一個體格健壯如牛、但數(shù)據(jù)板上寫著“有暴力傾向記錄”的人，也被判為勞工。
他看著一個試圖逃跑的人，被法警用**擊倒，然后像拖麻袋一樣拖走。
他看到太陽那團鐵銹色的光暈在煙塵中緩緩移動到天頂，又逐漸西斜。
篩選持續(xù)了整整六個小時。
最終，沉降廣場上的人群稀疏下來。被選中為“新兵”的，包括卡恩在內(nèi)，一共十五人，站成一堆。而被判定為“勞工”的，超過三十人，已經(jīng)全部被塞進了三輛陸續(xù)開來的封閉裝甲車。
疤痕征兵官最后站起來，走到新兵們面前。他掃視著這一張張年輕、麻木或殘留著驚恐的臉。
“你們現(xiàn)在是阿米吉頓鋼鐵軍團的財產(chǎn)?！彼穆曇舨淮?，卻穿透了傍晚開始刮起的、帶著金屬碎屑的風(fēng)，“忘記你們是誰，忘記你們來自哪里。你們的生命，從此刻起，屬于帝皇，屬于軍團。你們將接受訓(xùn)練，然后被送到前線，去**帝國的敵人，或者死在嘗試的過程中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似乎刻意在卡恩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這是你們的命運。接受它，或者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后半句，只是看了一眼遠處正在關(guān)閉車門的最后一輛勞工運輸車。那意思，不言而喻。
“帶走?！?br>法警上前，驅(qū)趕著十五名新兵，走向廣場邊緣停著的另一輛車——一輛敞開式、帶柵欄的軍用運輸卡車。
卡恩爬上車廂，在角落里坐下。車廂地板上還有不知名的污漬。他握緊了口袋里那張薄薄的塑料身份卡，邊緣硌得掌心生疼。
卡車引擎咆哮起來，緩緩開動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沉降廣場。人群正在法警的驅(qū)散下緩慢離開，地上留下雜亂的腳印和丟棄的破布。那三個棚屋正在被拆除，仿佛今天什么也沒發(fā)生過。
只有地上幾道清晰的、通往遠方的車轍印，標(biāo)記著曾經(jīng)有兩類人從這里被運走，送往不同的、但同樣黑暗的命運。
卡車加速，駛離熔渣區(qū)。
風(fēng)更大了，卷起灰色的塵埃，像一場遲來的、干燥的灰燼之雨。